夜色彻底吞掉落梅小院最后一点天光。
廊下灯笼被风卷得轻轻摇晃,昏黄光晕在青砖地上拖出忽长忽短的影,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跟着光影一同呼吸。
雾怜仍坐在榻边,一动未动。
指尖自始至终轻轻按在雾馨焤遽脚踝那枚铜铃上。
铃身微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顺着指尖爬进血脉,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屋内静得可怕,只有孩儿均匀轻浅的呼吸,与偶尔一声细不可闻的铃颤,一轻一重,敲在人心上。
她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的全是方才雾潜念出的那封密信。
江南。
十六少。
暖阁阴冷,烛火乱颤,无风自摇的窗纸,黏腻如蛇的视线,还有那道与北地完全一致的裂纹。
两枚铜铃。
一双孩儿。
一南一北,同时被人动了命格。
这不是巧合。
更不是什么冲煞、撞邪、寻常阴祟。
对方精准得可怕。
知道双生子。
知道铜铃。
知道雾家在江南与北地两处布下的暗线。
甚至知道,这对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是她雾怜的死穴,是雾家这一代最脆弱、也最致命的软肋。
“盯得真紧……”
她低声吐出一句,嗓音哑得发涩,却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层压到极致的冷。
对方不是要一次性取走孩子的命。
若是想杀,以对方这等手段,有的是更隐蔽、更干净、更不留痕迹的法子。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动铜铃,只裂纹路,只让孩儿陷入沉睡阴冷,只让铃音遥遥相扣。
像在试探。
像在定位。
像在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收紧,慢慢把玩,慢慢看着她这个做母亲的,一步一步被逼到绝境。
这是玩弄。
是挑衅。
是笃定她雾怜就算震怒滔天,也一时半刻抓不到幕后那只手。
“好手段。”
雾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淬了毒的锋芒。
她雾怜活在民国这乱世,什么豺狼虎豹没见过?什么阴毒算计没碰过?彩门出身,从小见的就是人心险恶、江湖阴私、刀头舔血、命悬一线。
她怕的从不是邪祟。
不是阴术。
不是暗处藏着的鬼。
她怕的,是自己护不住怀里这两个刚睁眼没多久的小东西。
怕他们刚来到这世上,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春日花开、夏日蝉鸣、秋日落叶、冬日落雪,就被这世道的脏东西拖进深渊。
可现在,有人偏偏要往她这根最痛的神经上踩。
榻上的雾馨焤遽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小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在梦中也觉不安。脚踝上的铜铃又是一颤,嗡的一声细响,像是在回应江南那一头的同类。
雾怜指尖微微用力,按住铜铃。
“别怕。”
她低声开口,声音放得极柔,像春水化开寒冰,“娘在。”
“谁也碰不到你们。”
“谁也动不了你们的命。”
“娘答应过你们,要护你们一世安稳。”
“娘说到,就一定做到。”
话音落下,她缓缓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质地似玉非玉的小牌。牌身无纹无字,只在边缘刻着一道极浅、极晦涩的印记,那是彩门嫡系才配拥有的阴镇牌,不是什么仙家法器,只是以百年阴木、秘法淬炼,用来镇煞、锁音、挡邪祟。
她将黑牌轻轻放在铜铃旁,紧贴着孩儿细嫩的脚踝。
铃身那一丝阴寒,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颤动感也淡了,几不可闻。
“先锁了你。”
雾怜望着那枚铜铃,眸色沉沉,“等娘把后面那只手揪出来,再连你带他,一起清算。”
院门外,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停在门外,不靠近,不喧哗,显然是知道主母在屋内守着孩儿,不敢惊扰。
雾怜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门外:
“什么事。”
“主母。”
门外是雾卫的声音,压得极低,“暗线传回消息,江南那边已经按您的命令封院,十里之内尽数盘查,船只、商贩、路人,一个不漏。雾书珩先生也已取了您留下的阴镇符,以自身精血引符,贴在十六少枕下,铃音已暂歇。”
雾怜眉尖微松一瞬。
只是一瞬。
“只是暂歇。”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对方既然能隔着这么远动铜铃,就一定有法子再震开。告诉雾书珩,不可有半分松懈,枕下符纸每日换一次,精血引符不可断,暖阁昼夜留人,暗卫轮守,眼睛都给我睁大。”
“是。”
“还有。”
雾怜顿了顿,“北地刘府这边,也给我封。”
门外雾卫一怔:“主母……封府?”
“对。”
雾怜声音冷得像冰,“从今夜起,刘府正门、侧门、角门,除了雾家自己人,其余族人、下人、宾客,无令不许出,也不许进。府中所有外来之人,昨日今日进出过内院的,全部记清名字、来历、去向,一个都不许漏。”
“主母,这……怕是会引起族中动荡。”
雾卫迟疑,“大房那边刚被您压服,若是突然封府,他们必定会借机生事,说您……”
“说我什么?”
雾怜冷笑一声,“说我独断专行?说我以雾家之势压刘府?说我妖异邪门,搞这些封府锁院的把戏?”
“让他们说。”
“我不在乎。”
她声音陡然一厉,带着彩门主母、雾家掌权人的威压,字字如刀:
“我儿就在府中,命都被人盯上了,我还管他们嘴巴怎么说?谁敢在封府期间闹事、质疑、传闲话、暗中勾结外人——”
“按雾家门规处置。”
“不必留情。”
雾卫心头一凛。
雾家门规,何等严苛。
一旦动起手来,哪里是刘府族规能比的。
轻则打断手脚,逐出地界;重则直接消失在这世间,连尸骨都寻不回。
主母这是动了真怒。
也是动了杀心。
“属下明白。”雾卫沉声应道,“即刻便去安排,封府,查人,布防。”
“去吧。”
脚步声缓缓退去。
小院重归寂静。
雾怜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半宿有些发僵的肩背。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与灯笼余光,一步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搭在窗沿上。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刘府深处,有几处灯火还亮着,想来是大房那些人,仍在暗中盘算、议论、不甘。
可他们算什么。
不过是一群争家产、斗权势、目光短浅的俗人。
真正要她命、要她孩儿命的东西,藏在比大房更深、更黑、更看不见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雾家祖上流传下来的一句话。
【彩门不修仙,只修人间杀伐路。
不拜神佛,只护自身骨肉亲。】
她不是仙。
不会飞天遁地。
不会呼风唤雨。
不会画符念咒召神将。
可她有刀。
有人。
有手段。
有一腔谁敢碰我家人,便让他粉身碎骨的狠戾。
暗处那双眼。
江南那道阴力。
顺着铜铃动她孩儿命格的人。
你们等着。
她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心口处,藏着一枚与铜铃同源、却更古、更沉、更凶的雾家镇门之物。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也是她敢与一切阴邪对拼的底气。
“你们能隔着南北动铃音。”
雾怜望着沉沉夜色,一字一顿,声音轻,却杀意凛然:
“那我就敢——
拆了你们的根。
断了你们的线。
掀了你们藏在幕后的那张脸。”
“你们不是喜欢玩吗?”
“不是喜欢躲在暗处看我着急吗?”
“我陪你们玩。”
“玩到你们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榻上的孩儿似是感受到母亲身上那股安定而凛冽的气息,小眉头缓缓舒展,呼吸越发平稳。脚踝旁的黑牌静静镇着铜铃,再无半分颤动。
江南那头,十六少枕下的符纸微微发烫。
铃音被死死压住。
一时平静。
只是一时。
暗处的视线没有消失。
盯着铜铃的目光,依旧黏腻、阴寒、不肯退去。
一场横跨南北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雾怜站在窗前,一夜未眠。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到来。
而她的刀,已完全出鞘。
她的局,已悄然铺开。
谁要动她的孩儿。
谁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