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因淑妃突然的请封,空气有了一瞬微妙的凝滞。
龙椅之上,冷帝听罢淑妃的话,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深了些:
“淑妃啊,朕方才问的,是你有何心愿。怎么……倒替李贵人求起恩典来了?”
淑妃闻言,恰到好处地欠身:“回陛下的话,妾身为李妹妹求此恩典,说来惭愧,实是存了私心的。陛下将后宫重担交予妾身,妾身才疏学浅,天生愚钝,常感力有不逮。李妹妹性子沉稳,心思细腻,又与人为善。若有她从旁协助,妾身料理起宫务来,想必能更为周全妥帖些。”
“哈哈……”冷帝听罢,朗声笑了起来。他笑罢,目光转向一旁已然脸色微白、手足无措的李贵人,语气愈发和煦:“淑妃一番心意,朕听明白了。那么,李贵人,你自己是何想法?”
李贵人猛地被点到,浑身一颤,慌忙离席,深深跪伏下去:“陛下明鉴!淑妃姐姐垂爱,妾身感激涕零,然……然妾身出身微寒,能蒙天恩晋为贵人,已是侥天之幸,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起来说话,快起来。”冷帝笑着摆了摆手,“都说过了,今日是家宴,自家人团聚,不讲那些虚礼。”
冷帝的目光,又落回了四皇子身上。
“嗯……”他沉吟着,“朕倒是觉得,淑妃所言,颇为在理,也甚为得体。”
他顿了顿:“从儿聪慧灵秀,孝心赤诚,朕心甚悦。你能将皇子教养得如此之好,便是大功一件。若没有得体的封赏,朕只怕……日后从儿懂事,要怪朕这个父皇,委屈了他的娘亲呢。”
说着,他微微侧首,看向侍立在旁的李敏:“李敏,朕看,待过了年,便可拟旨,晋封李贵人为嫔。嗯……李贵人性情温婉,德行贤淑,便赐号……‘德’吧。你以为如何?”
李敏立刻躬身:“陛下圣明烛照,体恤下情。德嫔娘娘晋封之事,老奴定当尽心竭力,确保诸般仪典周全无误,不负陛下天恩。”
“好。”冷帝满意地点点头,仿“那么,此事便这么定下了。”
阶下的李贵人闻言,眼圈倏地红了再次深深拜下:“妾身……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了,快起来。”冷帝笑容未减,“此乃顺理成章之事,不必行此大礼。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此事能成,淑妃建言有功。要谢,你也该多谢淑妃思虑周全。”
李贵人依言起身,转向身旁的淑妃,情之所至,上前一把紧紧握住了淑妃的手:“姐姐……多谢姐姐!姐姐大恩,妹妹没齿难忘!”
“妹妹这是做什么?”淑妃反手轻轻握住李贵人的手,笑容温婉如水,“快别这么说。此乃陛下圣心独断,更是妹妹你自身贤德,又抚育皇子有功,方有此福报。姐姐不过是顺水推舟。再说,从儿那般可爱聪慧,若不能为你求个应有的体面,姐姐心里要觉得羞愧呢。”
“好!说得好!”御座之上,冷帝忍不住抚掌赞叹,“家和万事兴!后宫和睦,姊妹相亲,正是我大冷朝之福,朕心甚慰!李敏——”
“老奴在。”
“让乐坊奏一曲《昇平乐》,舞姬献一支《如意舞》。朕要与家人同乐,更要赐菜于殿外守岁的诸位臣工!让我朝这团团圆圆、和和气象,更添几分光彩!”
“是,老奴遵旨。”李敏躬身应下,迅速安排下去。
太子冷云凭适时举杯起身:“父皇圣明,德嫔娘娘抚育皇弟,亦是辛劳。今日之封,实至名归,恰逢其时。儿臣谨以此杯,恭贺父皇,亦为德嫔娘娘庆贺。”
二皇子冷云澈与三皇子冷云迟见状,亦随之举杯,齐声贺道:“恭贺父皇,恭贺德嫔娘娘。”
冷帝笑意更盛,亦举杯与儿子们同饮了一杯。一时间,殿内管弦再起,舞袖翩跹,觥筹交错。与此同时,相府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偏厅中,叶飞扬坐在客位,手中捧着一杯早已温凉的茶,坐姿略显僵硬。
沐柳安然坐于主位,姿态闲适。
“那个……沐相,”叶飞扬终究是没忍住,“李……李姑娘她,今夜……当真会过来么?”
沐柳抬起眼眸,唇角弯起一抹弧度:“怎么?叶大人这是……信不过本相的安排?”
“不敢,不敢!”叶飞扬连忙摆手,“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李姑娘性子……嗯,跳脱朗直,下官是怕……怕唐突了沐相.....”
“跳脱?”沐柳眉梢微挑,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可据沐成回禀,今日我府上下帖相邀时,李姑娘接帖爽快,应答得体。依本相看,叶大人……莫不是对李姑娘,有些误解?”
“额……这……”叶飞扬被话噎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正尴尬间,厅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管家沐成快步走入躬身禀道:“大人,李如燕李姑娘车驾已到府门外。”
沐柳唇边笑意真切了几分:“瞧瞧,叶大人,这才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沐成,请李姑娘直接来偏厅叙话。宴席可备妥了?”
“回大人,一应都已齐备,随时可以开席。”
“甚好。”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沐成引着一人步入偏厅。
来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绛红色劲装,长发高束,未施粉黛,眉目疏朗。她一进门,目光便瞬间锁定了厅中那个如坐针毡的青色身影。
李如燕嘴角一勾:
“呦——!这不是咱们叶御史叶大人么?真是……好久不见呀!”
叶飞扬被激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是……有些时日,未、未曾拜会了……”
“拜会?”李如燕抱着手臂,眼中的戏谑之色更浓,“叶大人这话说得可太客气了。那日在我府上,叶大人可是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就……嗯,不告而别。我原还纳闷,叶大人哪来这般胆气,连陛下的心意都敢拂逆。今日一见方才明白,原来……是攀上了沐相这座大靠山呀。怪不得,怪不得。”
“不是!李姑娘,你误会了!”叶飞扬脸涨得通红,急急辩解,语无伦次,“那日……那日在下实是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慌不择路、举止失措,绝无轻视姑娘、更无倚仗沐相之意!”
“好了,二位。”主位上的沐柳适时开口,“今日乃是除夕守岁之夜,讲究的便是阖家团圆,辞旧迎新,一团和气。叶大人与李姑娘之间,纵有些许误会龃龉,亦可借此良辰,杯酒释怀。切莫因口舌意气,伤了这份年节喜庆。”
她说着,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李姑娘,请帖我府上早已奉上,姑娘此时方至,可是府中另有要事耽搁了?”
李如燕闻言,这才将目光从叶飞扬身上移开,神色坦然,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劳沐相关心,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府里那群皮猴儿小子,趁着年节闹腾,非要搞什么校场比武,争个彩头。我看着一时兴起,多耽搁了些时辰,来得晚了,还望沐相见谅。”
“李姑娘这是哪里话。”沐柳笑容不变,“姑娘将门虎女,英气飒爽。本相佩服尚且不及,何来怪罪之说?既然贵客已至,时辰也差不多了,二位,还请移步花厅,我们边用膳,边说话可好?”
三人遂移步至早已布置妥当的花厅。落座后,沐柳率先执起面前小巧的玉杯:“今日除夕,寒舍能得二位贵客踏足,共度佳节,实乃蓬荜生辉。沐柳在此,聊备薄酒,敬二位一杯,愿新年诸事顺遂。”
三人共饮了一杯。放下酒杯,李如燕却未动筷。她此刻目光灼灼,开门见山:
“沐相待人至诚,如燕,也不绕弯子了。沐相,我在家中向来是有话直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知在您这相府,可否也能如此?”
沐柳颔首微笑:“自然。君子坦荡,真人真性。沐柳平生,亦最敬重直率明快之人。李姑娘但说无妨。”
“好!”李如燕得了应允,立刻转向叶飞扬,“叶大人,那我也就直问了——你我之间,陛下金口玉言牵线的这门婚事,你究竟……是何想法?愿,还是不愿?”
“噗——咳咳!”叶飞扬惊得呛住,连连咳嗽,脸瞬间又红了个透顶。他目光游移,声音发虚:“这、这……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自有礼法规制……在下以为,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叶大人,”李如燕微微蹙眉,直接打断了他的套话,“我知道你是个真诚之人,心里有话,何必如此拐弯抹角,言不由衷?我李如燕对你青眼有加,心生悦慕,此心此意,并无虚假。即便你心中不愿,也请给我一个实实在在的理由,让我明明白白吧?”
叶飞扬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坦荡到近乎灼人的眼睛,所有推诿的言辞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重新斟满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李姑娘……”
他抬起眼,望向李如燕,目光诚挚而沉重。
“叶某……是真心觉得,姑娘你,与众不同,是这世间难得的奇女子。若蒙姑娘不弃,叶某愿倾尽此生,为姑娘挚友,肝胆相照,生死不负。”
李如燕瞳孔微缩,静静听着。
“可是,”叶飞扬话锋一转,语气里浸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无奈,“挚友易为,夫妻难做。”
他顿了顿:。“叶某身处御史之位,看似清贵,实则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庙堂之高,处处是算计,步步是机心。身处其中之人,无论初心如何,久而久之,难免……难免也会藏几分私心,用几分手段。”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这便如同一个泥潭,一旦踏入,想要干干净净地出来,太难了。叶某世受皇恩,既食君禄,便当忠君之事,为这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志已定,此身……便已难由己。”
他重新看向李如燕,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坦诚,与深切的歉意。
“姑娘你,心如赤子,爱憎分明。这般美好的心意,当有另一片同样赤诚的天地来盛放,来守护。而不是……而不是与叶某这般,身陷泥淖、心染尘的人捆绑在一起,日日担忧,夜夜惊心,最终……被这无休止的算计与灰暗,一点点冷了心,磨灭了光。”
叶飞扬说完,又饮了一杯酒。
花厅内,陷入寂静。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
突然--
“哈……”
一声极轻的、短促的笑音,从李如燕喉间逸出。
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然后,在叶飞扬完全茫然无措的目光中,她猛地收住笑声,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直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那弧度里,有释然,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的失落,但最终,都化为了明澈的了悟。
她就那样看着叶飞扬,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叶飞扬,你早说不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