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萧夜雨圆滚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尽头，华宇乾胸腔里的火气还没消散，弯腰穿鞋时动作都带着股子不耐烦，蹭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像是在跟地面赌气。
“你要去哪里？”
绿珠还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指尖轻划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看着华宇乾气鼓鼓的背影，忍不住憋着笑问道。
“回家！” 华宇乾头也不回，语气里满是闷火。
“哦？”绿珠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根羽毛挠在心尖，“那你不想留下来，跟我‘生娃娃’了？”
这话像一盆温温的泉水，瞬间浇灭了他的火气。
华宇乾猛地顿住脚步，耳根瞬间发烫，连脖子都红了半截。他缓缓转身，怔怔的望着绿珠。
正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发间珍珠簪泛着柔和的光，嘴角的那抹笑意，甜得他心头发颤。
他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眼神飘来飘去，一会儿看池塘边摇曳的芦苇，一会儿看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就是不敢直视绿珠。
绿珠忍着笑，慢慢穿上布鞋，裙摆轻晃着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他片刻。
见他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手指还无意识的绞着衣角，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
下一刻，她轻轻踮起脚尖，一张殷红的小嘴轻轻凑了上去，软软地落在他的唇上。
华宇乾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觉得唇上温软的触感像电流般窜遍全身，从嘴唇一直麻到脚尖……
直到绿珠轻轻推开他，他才回过神，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发尖道：“绿珠…… 我……”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她搂得更紧。
绿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她轻声开口道：“我本是上官家族的小女儿。数百年前，上官家族在朝堂上和帝都政见不合，被流放到了幽州，后来又赶上战乱，家族一步步衰败下来。到我爹娘这一辈，早已没了当年的风光，连族谱都弄丢了，只知道祖上是修仙世家。我们家住在大荒边缘的一个小村子里，靠着几亩薄田为生，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肉。”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五岁那年，村里闹了大旱灾，地里的庄稼全枯了，河里的水都快干成了泥。家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到，爹娘抱着我哭了半宿，最后为了换两袋粗粮，把我卖给了城里的李大户做苦力。从那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扫地、洗衣、喂猪，稍微慢一点，管家的鞭子就会抽过来。晚上我只能睡在冰冷的柴房里，盖着破洞的草席，连条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冬天冷得只能缩成一团。”
华宇乾听得心揪，搂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呢，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我会打猎，会种地，保证你每天都能吃饱穿暖。”
绿珠往他怀里缩了缩：“后来我长大了些，十三岁的时候，个子长开了，李大户见我长得清秀，就想纳我做小妾。我不愿意，他就把我关在柴房里，断水断食逼我屈服。我饿了三天，都快饿死了。幸好庆云堂的一位长老路过，给了李大户五十颗灵石，把我带回了庆云堂，还教我炼气之法，让我能入门修炼，不用再做苦力。”
华宇乾听得有些发怔，他之前只知道绿珠小时候被人卖了，却没想到她的身世这么凄惨。
他更紧地搂着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护着她，不让她再受一点苦。
“刚到庆云堂时，我只是个打杂的婢女，每天除了给修士们端茶送水、打扫庭院，还要跟着其他修士学修行之法。当时，庆云堂里许多婢女的下场很是凄惨，要么被白誓信欺负，要么修行太慢被赶走，我也曾害怕过，夜里躲在被子里哭，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她们一样被抛弃。直到有一天，庆云堂的家主白芸注意到了我。”
华宇乾忍不住追问道：“怎么？难道他也想让你做她的侍妾？”
“不是。” 绿珠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庆幸，“家主是女子，自然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看中的是我的修炼资质，她说我体内的木灵根精纯，是块修行的好材料，可以好好培养，于是她让人传授我修炼《青元木诀》。我没辜负她的期望，在及笄那年就成功突破到了炼气期，成了庆云堂里最年轻的炼气期修士！”
“那不是挺好的吗？” 华宇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至少你不用再做苦力了，也走上了修行之路，不用再被人欺负了。”
绿珠的眼神却瞬间暗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恐惧：“一开始，我真的以为家主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这辈子的贵人。我拼命修炼，想不辜负她的期望。”
“可后来我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许多和我一起修炼的姐妹，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今天还一起修炼，明天就再也找不到人影了。一开始我们都没在意，以为是她们是被遣走了，直到有一次，小红姐姐无意中听到了白誓信的醉话。”
“小红姐姐和我一起入门，我们睡在同一个房间。那天白誓信喝多了，在院子里看到小莲姐姐，就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房间，对她动手动脚的，在床上把小莲姐姐折腾的死去活来的……
事后，白誓信吐着酒气，搂着她说：‘小红啊，这是我最后一次疼你了。明天你就要去血池了，要怪就怪你修炼速度太慢，祖母要拿你血祭，来维持她的容貌和修为……’”
绿珠的声音开始发颤：“一开始小红姐姐也没有在意，只是在回来后和我们说了这事，我们几个姐妹都不信，觉得白誓信就是个色鬼，喝醉了什么胡话都能说。但有个年长些的青姐姐不放心，偷偷给了小红姐姐一张‘清镜符’，让她贴身戴着，说是‘以防万一，要是真出了事，也能知道真相’。”
“清镜符是一种辅助性的符纸，戴符纸的人在符纸消失前经历的事，都能通过一面镜子显示出来。”
“后来…… 小红姐姐真的消失了。那天晚上，我们偷偷在房间里摆了一面铜镜，关紧了门窗，催动了清镜符的灵力：我们看到小莲姐姐赤裸着身子，身上全是血痕，被粗粗的铁链吊在一根巨大的铁柱子上。柱子下面是一大片血池。家主背着手站在血池边，眼神冷漠的看着小莲姐姐挣扎……”
说到这里，绿珠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靠在华宇乾怀里小声抽泣起来。
华宇乾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别哭了，都过去了，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过了好一阵子，绿珠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了下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华宇乾道：“一开始，庆云堂让我跟着你，是为了监视你 ，他们想知道你身上的异兽精血是什么。但跟你相处了几日，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正直、勇敢，还会怜惜我、疼我，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所以我想跟着你，一辈子跟着你，你不会不同意吧？”
听到这话，华宇乾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他紧紧搂着绿珠道：“就算你以后不要我了，我也会一辈子跟着你，永远不离开你！我会努力修炼，会变得很强很强，让你再也不用受委屈。”
绿珠轻轻的咬了咬他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绿珠’这两个字，要等你娶我之后才能叫。从现在开始，你要么喊我‘前辈’，要么叫我‘上官绿珠’，可不能随便叫了。”
华宇乾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是，我的‘上官绿珠前辈’！那我什么时候能娶你啊？我现在就想把你娶回家，让你做我的娘子。”
听到这个称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之前的沉重的气氛瞬间消散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
华宇乾想起之前的疑惑，挠了挠头道：“对了，那个萧夜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对他的态度怎么突然软了？你一开始还跟我一起骂他是骗子，说他不是好人……”
上官绿珠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我觉得萧夜雨不是普通人，我们不能被他那副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样子骗了。他的修为和心思，远比我们看到的深！”
“此话怎讲？” 华宇乾有些不解，“他不就是个油嘴滑舌的胖和尚吗？我用神念扫过他，他的修为也就在筑基后期，没什么特别的。”
上官绿珠耐心解释道：“连冷凌峰那样的炼气期散修都知道‘灵眼之泉’的珍贵，恨不得把泉水都装走。萧夜雨身为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没理由不知道这泉水的价值。我们用灵泉泡脚，他看到了却一点都不惊讶，也没有过来争抢，以他的性子来看，这太反常了。”
“那万一…… 万一他真的不知道这是灵眼之泉呢？就像我一样，一直都不知道这泉水是灵眼之泉，只觉得用它泡脚舒服、能解乏。”
华宇乾觉得绿珠的猜测有点玄乎，一个油嘴滑舌的和尚，能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心思。
上官绿珠白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是万中无一的‘笨蛋’，萧夜雨可不是。他能将你骗得团团转，怎么可能连灵眼之泉都认不出来？再说了，灵泉的灵气那么浓，就算是个刚入门的修士，都能感觉到灵气往身体里钻，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退一步说，他第一眼没认出这是灵眼之泉。”
“可他喝了泉水后，又‘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灵泉里的灵气那么浓郁，只要是修士就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涌动，他不可能没察觉出来。要是换了别的修士，看到这么好的灵泉，要么会想办法多装些回去炼丹、修炼，要么会找个隐蔽的地方潜心修行、吸收灵气。这根本不符合修士的习性，修士对灵气的渴望，就像饿了的狼看见血肉一般。”
“嗯，娘子分析得有道理！”
上官绿珠脸颊一红，伸手拍了他一巴掌：“谁是你娘子？油嘴滑舌的，没个正形！”
说着就挥舞着小拳头追着他打，拳头落在他背上时却没什么力气，更像是在撒娇。
华宇乾在前面笑嘻嘻地左躲右闪，一会儿躲到芦苇丛后，一会儿绕着池塘跑，林间回荡着两人的笑声。
闹了一会儿，两人都累了，又坐回了石头上。
华宇乾看着灵泉里游动的小鱼，又问道：“那会不会是萧夜雨故意装出来的？他认出了灵眼之泉，却故意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让我们以为他是高人。等我们走了，他再偷偷回来装泉水？”
上官绿珠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划着水面，激起一层细小的水花：“但你想啊，修士对灵气的感知是本能的，就像饿了想吃饭一样。就算他面上能装出不惊讶的样子，但他看到灵泉时，体内的灵力定然会有波动 。比如灵力会不自觉地加快运转，或者气息变得不稳。可我刚才用神念观察他，他的灵力一直很平稳，像一潭静水，一点波动都没有。这要么说明他修为极高，已经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灵力波动，连本能反应都能压制下去；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这灵泉，觉得灵泉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华宇乾小声辩解道：“我也不在乎这泉水啊，还经常用它来泡脚、洗衣服呢，有时候还用来浇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上官绿珠忍不住笑了起来：“算你厉害，你是特例。你是不知道这灵泉的珍贵，所以不在乎，可萧夜雨不一样。不过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我们对他都得多加小心，别被他卖了还帮着他数钱……”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行了，别再讨论那个和尚了。太阳都快落山了，我们该回家了，再晚些，山里的妖兽该出来觅食了。”
华宇乾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又在灵泉边依偎了片刻，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了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才缓缓朝着九云寨的方向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深处，一个光头才慢慢从不远处的草丛里冒了出来 。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呸” 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抱怨：“这小娘皮还挺聪明，居然能猜到老衲是高人！他奶奶的，装高人可真累，老衲在草丛里蹲了大半天，腿都麻了，还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他走到灵泉边，把背上的包裹放在石头上，盘腿坐下，掏出装泉水的葫芦，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 。
灵泉的灵气顺着他的喉咙往下走，在他体内缓缓流动起来，像温水般滋养着他的经脉……
他修炼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突然睁开眼睛，像鹰隼般盯着不远处的另一丛草丛大喝道：“穿黄衣服的平头小子，鬼鬼祟祟地在那里待了几个时辰，你当老衲是瞎子吗？还不现身！”
草丛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没有，像是真的没人。
又过了片刻，夕阳快要落到山后面了，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一片金红，像着了火似的。
萧夜雨没了耐心，捡起一颗圆润的小石子，指尖凝了一丝灵力，朝着草丛弹去。
石子朝着草丛飞去，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
只听 “砰” 的一声轻响，对面的草丛里也弹出一颗石子。
两颗石子在空中精准相撞，擦出一点火星，随后落在地上。
草丛里传来一阵 “窸窸窣窣” 的声响，接着走出一个身着黄衣的青年， 正是之前来取泉水的冷凌峰！
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对着萧夜雨拱了拱手：“大师好眼力。小的取了泉水后，就在这里修炼了一会儿，没想到还是被大师发现了。大师的感知力，真是令人佩服。”
萧夜雨斜了冷凌峰一眼，撇了撇嘴道：“他奶奶的，少来这一套，老衲生平最恨不老实的人！以你的修为，需要靠这灵泉修炼吗？”
冷凌峰脸上的笑容不变：“大师既然已经这般修为了，同样不需要这灵泉，那又何必来取人家的‘泡脚水’喝呢？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用装模作样了。”
萧夜雨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冷凌峰半响，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奶奶的，你这小子说话挺对老衲的胃口！老衲就喜欢喝女人的泡脚水，怎么了？你不服气？不服气就来跟老衲打一架，看看是你的拳头硬，还是老衲的佛光厉害！”
冷凌峰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大师说笑了。我们两个半斤八两，没必要在这里争高低伤了和气。大师佛法高深，口才更是厉害，小的自认辩不过大师，大师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我们都有各自的目的，不如各行其是，互不干扰？这样还能避免不必要的争斗。”
萧夜雨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响道：“嗯，你这小子说话还挺中听。但真遇上了冲突，你得让着老衲，毕竟老衲是佛门的代言人，欺负老衲就是不尊重佛祖！不然，休怪老衲不客气，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到时候可别哭鼻子，说老衲欺负你年轻！”
冷凌峰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在灵泉对面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
夕阳彻底落了下来，林间暗了下来，只有灵泉的水波还在泛着微弱的光，映着两个各怀心思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