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落地的动静不大，像一袋面粉从三米高掉进沙堆里，闷响一声就没了。张凡跳下甲板时脚底打滑，差点把苏软软的摄像机蹭地上。她“哎”了一声，手忙脚乱扶住设备，镜头晃了半秒，拍到张凡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夜风里抖了抖。

“你能不能稳重点？”她喘着气，“这可是我最后一块满电电池。”

“落地了就得干活。”张凡没回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他顺手拉开背包拉链，摸出那个旧得发黑的钱包，抽出一张黄符纸塞进卫衣兜里，动作熟练得像掏烟。

直播信号刚恢复，画面还卡在腾云台的金光残影上，弹幕刷得飞快，全是“刚才那个穿道袍的是太上老君吗”“求辣条代购链接”。苏软软赶紧切回正常推流，插进一段缓存动画——是张凡超市门口那只充气招财猫跳舞的录屏，粉丝都管这叫“地府吉祥物”。

她正调滤镜压低噪点，系统突然“叮”地一声，跳出个加急投稿窗口，红底白字写着【紧急！殡仪馆诈尸！速救！】，自动置顶还带警报音效，把她耳机震得嗡嗡响。

“卧槽谁这么缺德发恶作剧？”她第一反应是有人蹭热度，手指已经划向删除键。

张凡却伸手拦住她屏幕。“等等。”他凑近看详情，标题下面附了段监控视频：停尸房铁门内，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半夜坐了起来，缓缓掀开布单，赤脚踩地，在冷柜间来回走了三圈，又躺回去，全程安静得像部默片。

投稿人自称是市西郊殡仪馆馆长，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最后一条留言语音听着嗓子发颤：“不是幻觉……我们值班的六个人全看到了。再不来， staff 都要辞职了。”

“staff？他还知道用英文词装专业。”苏软软干笑两声，其实手指已经在抖。她把摄像机支架往张凡身后挪了挪，假装在调角度。

张凡没说话，直接点了导航定位。二十分钟后车程，顺路还能买杯热奶茶。他合上手机，抬头看苏软软：“走吧，活儿来了。”

“这就去？不歇会儿？”她刚从天庭下来，脑子还飘在云里，手肘酸得抬不起来。

“歇什么。”张凡把背包甩上肩，“能用钱解决的事我不怕，但死人自己爬起来这事，拖久了容易涨价。”

车子是路边随手拦的网约车，司机听说去殡仪馆，脸当场就绿了一半，最后加了五十块才肯开。路上张凡靠窗打盹，苏软软盯着手机反复看那段监控。放大十倍后，她发现尸体坐起时，头顶有层极淡的灰雾，像烧糊的塑料味在冒烟。

“你说……会不会是小鬼附身？”她小声问。

“附身也得给个理由。”张凡眼皮都没抬，“没好处的事，鬼也不干。”

殡仪馆大门是那种老式铁艺门，漆皮剥落，门柱上贴着褪色的“禁止喧哗”告示。按了三次门铃才有人应，对讲机里传出沙哑男声：“张老师？快进来，别在外头站。”

馆长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发青的眼圈。他手里捏着半支烟，火都快烧到滤嘴了也没吸一口。见到两人，立刻左右张望，确认没人跟踪，才推开侧门放他们进来。

“停尸房在B区地下一层。”他边走边说，语速快得像背稿，“昨晚三点十七分第一次动，今天凌晨一点又来一遍。监控我都删了，只留一份给你们看。其他人都在楼上待命，不敢下去。”

走廊灯忽明忽暗，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霉的保温层。路过值班室时，桌上留着几杯冷透的咖啡，工作牌散落一地，其中一张写着“李强，夜班保安”，下面压着半张撕烂的请假条。

“你们之前报警了吗？”苏软软问。

“报了。”馆长苦笑，“警察来了查监控，说可能是冷柜故障导致尸体移位，让我们联系殡葬公司处理就行。”

“那他们没看到它走路？”

“我说了，他们不信。”他声音压低，“这种事……说出来谁信？”

电梯是那种老式铁笼子，下降时哐当作响。门一开就是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冷冻肉的气味，刺鼻得让人想吐。苏软软赶紧把摄像机镜头擦了擦，打开夜视模式，画面立刻变成一片惨绿。

停尸房门是不锈钢推拉门，上面结着霜。馆长站在两米外就不肯再走：“我就送到这儿。你们有事喊我，我在楼梯口等。”

张凡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有些人宁愿一辈子不信，也不愿面对真东西。

他把手伸进卫衣兜，握紧护身符，指腹摩挲着符纸上那道朱砂笔迹。苏软软跟在他侧后方半步，摄像机微微前倾，镜头正对着门缝里透出的冷光。

“准备好了？”张凡低声问。

“随时。”她声音有点飘，但没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比想象中亮。一排排冷柜整齐排列，顶部的日光灯逐盏亮起，像是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空气冷得能咬舌头，地面铺着防滑橡胶垫，角落里立着温控箱，显示屏上数字跳动：-18.3℃。

张凡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中央区域。那里有一具尸体没放进冷柜，而是平放在移动担架上，依旧盖着白布。他停下，盯着那块布看了三秒，忽然开口：“你醒着就别装睡了，我知道你能听见。”

没人回答。只有制冷机低沉的嗡鸣。

苏软软屏住呼吸，镜头缓缓推进。就在这时，担架上的白布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她猛地往后缩，差点撞翻旁边的器械车。

张凡却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行啊，还挺敬业。”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尖，慢慢靠近担架。离布还有二十公分时，符纸边缘突然卷曲发黑，像是被无形的火燎过。

“阴气不重，执念也不深。”他收回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场砍价，“你这诈尸水平，连及格线都摸不着。”

白布又动了。这次更明显，整块布拱起一个膝盖的形状，接着，一只手缓缓伸出，抓住布沿，一点点掀开。

下面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出头，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距。

“你……能看见我？”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

“不止看见。”张凡蹲下来，平视着他，“我还知道你昨晚绕着冷柜走了三圈半，差半圈没走完，是不是因为冷？”

男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要是想投胎，我可以帮你联系通道。”张凡继续说，“要是不想走，也行，给个理由。总不能让人家殡仪馆天天给你打卡上班。”

男人没答话，反而抬起手，指向房间角落。

那里摆着一台老式游戏机，红白机，连着个小电视，屏幕上还停在《魂斗罗》的关卡选择界面。

苏软软倒抽一口冷气：“所以……你是想打游戏？”

男人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最后一关……我没打完……”

张凡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所以你诈尸，是因为通关记录要没了？”

“我妈……答应过我……打完这局就让我睡觉……”男人声音越来越弱，“结果……我摔下楼……就没打完……”

空气安静了几秒。连制冷机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苏软软低头看摄像机，发现弹幕早就炸了：

“这他妈是史上最惨游戏玩家！”

“兄弟，下一世投个手柄世家。”

“建议地府开通游戏存档云端服务。”

张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我给你个痛快。”

他走到游戏机前，拿起手柄，试了试方向键，卡顿了一下。他又从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往接口处滴了两滴，重新插上。

电视屏幕闪了闪，画面恢复正常。

他按了开始，角色出现在第一关起点。

“你要看全程？”他回头问男人。

男人躺在担架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轻轻点头。

张凡耸耸肩：“成，陪你疯一把。”

他按下按键，角色跳进水下关卡，枪口喷火。苏软软把摄像机架在三角支架上，对准屏幕和男人的脸。她的手还在抖，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家人们。”她对着镜头小声说，“今晚直播主题改了——《地府电竞之夜：为一个未完成的通关而战》。”

张凡打得不算快，但稳。子弹清怪，跳台避雷，一路突进。打到第三关BOSS时，男人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像是在空中跟着按手柄。

第四关开始前，张凡暂停了一下，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浩。”男人几乎听不见。

“好。”张凡点头，“陈浩，接下来这关，我替你打完。”

他取消暂停，角色冲进火海。

就在这时，担架上的男人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那层灰雾开始变淡，像晨雾遇见阳光。

张凡没停手。枪声、爆炸声、通关音乐接连响起。

当第五关“胜利”字样弹出时，整个停尸房的灯突然全亮了，亮得刺眼。

苏软软抬头看，发现担架上的白布平平整整，像是从来没动过。

她咽了口唾沫，轻声问：“他……走了？”

张凡放下手柄，活动了下手腕：“嗯，任务完成。”

他站起身，看向门口。殡仪馆馆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口罩滑到了脖子上，脸上全是汗。

“这就……解决了？”他声音发虚。

“解决了。”张凡走过去，“以后晚上别关游戏机，留个电源就行。”

“啊？”

“我说，让他安心。”张凡拍拍他肩膀，“人死了，账可以赖，但游戏进度不能丢，懂？”

馆长一脸懵，但还是拼命点头。

苏软软收起设备，最后看了眼录像时长：02:17:43。她心想，这段剪出来标题必须够狠——《殡仪馆惊现诈尸男，真相竟是卡在魂斗罗第四关》。

张凡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那台红白机。屏幕已经黑了，但手柄上的A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没说话，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