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密如鼓点,踩在裂隙岩壁上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宸光贴着地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成了虚无。小紫趴在他臂弯里,鳞片灰败,右后腿那根骨矛还在渗黑气,顺着伤口往体内钻。它想说话,张了张嘴,只咳出一口带雷息的血沫。
宸光没看它,手指轻轻一勾,把那滴血引到指尖,再一点点按回伤口边缘。黑符藏在袖中,微微发烫,像块捂热的炭,勉强维着小紫最后一丝命火。
他知道躲不了多久了。
刚才祭司团那一波扫魂波纹已经够狠,现在这队新来的脚步更沉,每一步都带着锁魂钉的嗡鸣。那是专克残魂的制式装备,走一路,死一路,连游荡的怨念都能钉成干尸。
他低头看了眼小紫。
龙崽眼睛半睁,瞳孔缩成一条缝,还在强撑着盯外面。尾巴尖抖了抖,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老大……”
宸光抬手,轻轻按了下它的脑袋,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
不说话,也不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再藏,就是等死。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裂隙深处。
那里有一股异样波动,极微弱,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冷风,吹得人魂皮发紧。不是死气,也不是阴兵的气息,更不像天魔始祖那种压迫性的威压。它很老,老得像是埋了几万年,又突然被人翻出来喘了口气。
宸光盯着那方向,手指缓缓收紧。
就是那儿。
他没动,但意识已经探了过去。一丝极细的魂念顺着裂缝爬进深处,刚触到那股波动,立刻被弹了回来,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
墙后,有东西醒了。
“谁。”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冷,也不带杀意,就像山洞里回荡的一句问话,听不出来源。
宸光没应。
小紫却猛地睁大眼,想抬头,被宸光一手按住。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那声音又来了:“躲的人,不该主动窥探。”
宸光闭了闭眼,然后缓缓开口:“我不是来窥探的。”
“那你来干什么?”
“找活路。”
空气静了一瞬。
脚步声还在逼近,最近的一队已经到了裂口外三十丈,领头的阴将举起铁戟,戟尖泛起血光,开始扫描地面。
“你只剩三息。”那声音说。
宸光没理会外面的动静,只盯着裂隙深处那片黑暗:“我知道你在等继承者。我也知道,九幽深渊从不收废物。”
“可我现在就是个废物。”他顿了顿,“一缕残魂,护不住兄弟,救不了人,连藏身都靠一条快断气的小龙替我扛雷火。”
小紫喉咙里滚了声闷响,想反驳,宸光抬手压了下去。
“但我能闯。”他说,“只要你给门,我就敢踏进去。”
黑暗中,一道影子缓缓浮现。
不高,不壮,披着褪色的黑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流动的雾。但它站着的地方,空间像是塌了一角,连光线都绕道走。
“你是宸光。”它说。
不是问,是陈述。
“嗯。”
“青禾村最后一个活口。”
“曾经是。”
“你想变强?”
“我想活着。”宸光抬头,直视那团雾,“我想让该死的人死,想让我哥醒过来,想让我那些……帮我的人,不白死。”
初代鬼帝没动。
“九幽有四重门。”它说,“第一重,断过往。第二重,焚心志。第三重,碎魂骨。第四重,换命格。”
“过不去,魂飞魄散。”
“过得去,得我传承。”
“但没人走过四重。”
宸光沉默。
外面,阴将的血戟已经扫到裂口边缘,红光像蛇信子一样舔进来。
小紫的尾巴突然抽了一下,雷火微闪。
宸光伸手握住,把它往怀里拢了拢。
“我闯。”他说。
“别说四重门。”
“就算是十重门。”
“我也闯。”
初代鬼帝的雾脸微微波动,像是笑了下。
“为什么?”
“因为我倒数第一。”宸光说,“从小到大,谁都不信我能活下来。可我还活着。”
“蝼蚁也能吞天。”
“只要牙够硬。”
空气凝了一瞬。
远处,阴将的血戟红光停在裂口前一寸,像是被什么挡住,再难前进。
“你不怕死?”初代鬼帝问。
“怕。”宸光说,“但我更怕看着他们在眼前一个个没了,而我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小紫。
龙崽正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血丝,嘴咧着,像是在笑:“老大……龙爷陪你……哪怕魂飞魄散……也值。”
宸光抬手,轻轻弹了下它的脑门。
动作很轻,但稳。
小紫咧嘴,眼睛眯成缝。
初代鬼帝抬起手,指向裂隙尽头。
虚空扭曲,四重大门轮廓缓缓浮现。
黑石铸就,门上刻满残魂印记,每一扇都高千丈,宽百丈,门缝里渗出灰雾,像是吞过无数亡者的嘴。
“唯有心志坚定者,可近其门。”
宸光扶着小紫,缓缓起身。
他的身体还是残魂态,没有血肉,只有魂光凝聚的轮廓,走路时像一阵风,随时会散。
但他站得笔直。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脚下的裂隙就亮起一道符文,像是在回应他的意志。
小紫靠在他肩上,尾巴缠住他手臂,咬牙撑着往前挪。
“疼死了……”它嘟囔,“这破腿……早知道当初多吃两条闪电鳗……”
宸光没接话,只是把手垫在它腋下,稳稳托住。
他们走到距离第一重门前三步处,停下。
门未开,风未动,连时间都像是静止了。
宸光抬头,看着那扇门。
他知道门后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踏进去,他就永远是个躲在石头缝里的残魂,连保护身边这条快断气的龙都做不到。
更别说救兄长,讨公道,清仇敌。
“准备好了?”初代鬼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宸光没回头。
只低声说:“小紫,抓稳我。”
小紫咧嘴,露出半截焦黑的牙:“老大,龙爷什么时候松过手?”
宸光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朝前,缓缓伸向第一重门。
门缝中的灰雾突然翻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一道低沉的钟声,从门内响起。
咚——
整个九幽深渊,都在震。
小紫的尾巴猛地绷紧,爪子抠进宸光胳膊。
宸光的手停在门前一寸,没再进,也没退。
他在等。
等门开。
等考验开始。
等一场能让他从蝼蚁翻身的劫。
初代鬼帝站在他们身后,身影渐渐淡去,最后一句话飘在风里:
“记住——”
“九幽不渡软骨之人。”
宸光没应声。
他只是把小紫往身边拉了拉,左手握紧那张发烫的黑符,右手依旧悬在门前。
风吹起他的衣角,残魂的轮廓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散。
但他没动。
一步未退。
门外,阴将的血戟终于收回,带队转身离去。
裂隙恢复死寂。
只有那四重大门,静静矗立,像四座坟。
宸光站在门前,三步之距。
屏息。
凝神。
等待。
小紫靠着他,喘着粗气,忽然低声说:“老大……你说……我们能活着出来吗?”
宸光没看它。
只淡淡道:“安分点。”
然后,他抬起脚——
落下的瞬间,门缝中灰雾骤然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