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合拢的瞬间,脚底传来实感。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倒像是踩在某种活着的东西上,软中带韧,每一步都像陷进一层薄冰即将破裂的沼泽。宸光没动,左手依旧紧攥着那枚黑符,符纸边缘已经发黑卷曲,像是被火燎过无数次,可热度还在,一跳一跳地往他残魂里钻。
小紫的手爪还扣在他胳膊上,力道比刚才弱了半分。它没说话,但呼吸声变了——原本是断断续续的喘,现在变成了一种低频率的震颤,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血咽不下去。
“撑住。”宸光说,声音干得像砂石滚过铁皮。
他不敢回头。门已经关了,他知道。那种内外隔绝的感觉太明显,空气不动,连死气都不流动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从外头封进了棺材。他只能往前走,哪怕脚下这片地随时可能塌。
冥火是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远处一点幽绿,忽明忽暗,像谁在漆黑的屋子里划了根火柴。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眨眼间,整片空间都被点亮了。火苗不高,贴着地面爬行,颜色也不对劲,绿得发灰,烧起来没声儿,连热气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子阴凉,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宸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残魂状态下的身体本不该有影子,可此刻地上却映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边缘微微抖动,像水面上晃的倒影。他试着抬腿,影子也跟着动,慢了半拍。
这地方认他。
但他不信。
越是这样越不对劲。初代鬼帝设的试炼,哪有进门就给个“欢迎光临”的?他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每次遇到看似安全的局面时,第一时间想“这坑在哪”。
他左手把黑符往掌心压了压,烫得更明显了。这玩意儿是他从黄泉峡谷带出来的,沾过血,杀过人,也救过命。现在它还在发热,说明还没到彻底失效的时候。至少还能撑一会儿。
“小紫。”他低声叫。
“嗯?”龙崽哼了半声,眼皮都没睁。
“抓牢我。”
“废话……”它嘟囔,“龙爷什么时候松过手……”
话是这么说,爪子却滑了一下,差点脱开。宸光反手一把扣住它的腕骨,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小紫闷哼一声,总算没再往下坠。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往前迈一步。冥火静静燃烧,照得四周影影绰绰,像是有无数人在角落里蹲着,抬头看他们。
然后,前方动了。
不是风,不是响,而是一种视觉上的扭曲——就像夏天晒得发烫的路面,空气被烤得波浪般起伏。那片扭曲慢慢凝实,轮廓开始浮现。
土墙。
歪斜的篱笆。
一间茅草屋,屋顶塌了半边,烟囱口冒着黑烟。
再远一点,一棵老槐树,枝干扭曲如鬼爪,树皮剥落处露出猩红的内层,像是刚被刀剐过。
宸光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不是幻觉。
这是青禾村。
准确地说,是三年前那个晚上被烧成废墟之前的青禾村。鸡窝还在原位,母鸡蜷在角落打盹;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那是他娘冬天常穿的那件;院角的水缸盛满了水,水面倒映着天——
一轮血月。
高悬于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晚的记忆像潮水冲进脑子里:火是从村东头先烧起来的,有人喊“快跑”,可没人知道敌人是谁。等他冲出家门时,街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脖子都被割开,血流进排水沟,汇成一条暗红的小溪。他爹拿着锄头挡在门口,后脑勺插着一支箭,身子还立着,就是不肯倒。他娘把他推进地窖,自己转身去堵门,最后一句话是:“光儿,别出声。”
然后是一阵惨叫。
再然后,面具人来了。
白骨做的面具,眼眶空洞,手里拎着滴血的刀。
他见过那把刀。后来在黄泉峡谷,魂王抽出的那柄弯刃,和它一模一样。
“老大……”小紫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抖了。”
宸光没应。
他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而是残魂结构受到了冲击。记忆太真实,情绪太重,这一缕靠着执念吊着的魂火,差点被自己的回忆压灭。
他闭眼。
再睁。
右手抬起,指尖朝自己额头弹去。
“安分点。”他说。
这是他对别人说的话。也是他对自己说的。
小时候被村里孩子扔石头,他趴在地上装死,心里默念这句话;破庙里饿得啃发霉饼,他咬破舌头提醒自己别昏过去,也是这句话;在天柱城西药铺外听见鬼骷界巡逻兵说哥哥被当诱饵,他转身就走,心里还是这句话。
只要他还记得弹脑门,他就没彻底疯,也没彻底垮。
他转头看了眼小紫。龙崽的脸色已经灰败得不像话,右后腿那根骨矛周围的黑气已经蔓延到腰腹,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像是瓷器将碎未碎。它还在坚持,但撑不了多久。
“别松手。”宸光说,既是命令,也是请求。
小紫咧了咧嘴,露出半截焦牙:“老大……你要死……我也……不独活……”
话音未落,前方景象骤然一变。
整个村庄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
土路上出现了人影。
一个小孩背着竹篓跑过,边跑边笑,嘴里喊着“娘,我捡到野果了”;隔壁王婶端着簸箕出来晒豆子,骂了句“臭小子又踩我家菜”;村口的老瘸叔拄着拐杖,慢悠悠往祠堂方向走。
一切如常。
和平。
温暖。
下一秒,天空暗了。
血月当空。
第一声尖叫响起。
画面切换极快,像有人拿刀片在胶片上猛划。前一秒还在晒谷场逗狗的孩子,后一秒脑袋就飞了出去;王婶抱着簸箕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老瘸叔的拐杖断了,人被钉在祠堂门板上,胸口插着三支羽箭。
火起来了。
一家接一家。
烧得噼啪作响。
空气中弥漫开焦肉味。
然后,他们出现了。
四个白骨面具人,身穿黑袍,步伐一致,手中长刀拖地而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们不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每走到一户人家,就推门进去,再出来时,屋里就没了动静。
宸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向自家院子。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娘会扑上来抱住他,会被一刀捅穿肚子;他爹会从背后偷袭,会被扭断脖子;他会缩在地窖角落,听着外面的声音,一动不敢动,直到那群人离开。
他会活下来。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
因为他命不该绝。
但现在,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的孩子了。
他盯着那扇熟悉的院门,盯着即将被踹开的篱笆,盯着那四个越来越近的黑影,手指缓缓收紧。
黑符烫得几乎要融化。
小紫的爪子还在他手里,微弱但坚定。
冥火无声燃烧,映得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第一个面具人抬起了脚。
篱笆门“砰”地一声被踢开。
宸光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也没有后退,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对准那片正在上演屠杀的幻象,五指张开,如同迎接一场注定降临的风暴。
小紫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大……你还挺能扛……”
宸光没回头。
他只说了一句:“待会可能有麻烦。”
小紫哼了声:“有我在……哪次没麻烦……”
话音落下,整个幻境猛地一震。
地面开始龟裂,冥火窜高半尺,火光由绿转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那四个面具人的动作顿住了,齐刷刷转头,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向宸光所在的位置。
他们看见他了。
不是作为旁观者。
是作为——挑战者。
宸光站在原地,残魂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震颤,但他没退。他甚至往前挪了半步,踩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正对着那扇即将被血洗的院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也知道,这一关,逃不掉。
他必须重新走进那个夜晚。
必须再次面对那些本该死去的人。
必须看着他们死第二次。
而这一次,他不能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