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越热。
那种热,不是火烤的热,是血的热,是尸体的热,是无数死人挤在一起发酵出来的热。
沈寒舟的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地面太烫了,水滴上去瞬间蒸发。
六具兵尸跟在他身后。
他们没有汗,也不会热。但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老兵的皮肤,正在慢慢变红。
不是晒红,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皮肤底下燃烧。
其他五具也一样。
眉心的阴纹,跳得越来越快。
沈寒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们。
老兵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痛苦。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还没说出口,洞深处传来一声嘶吼。
“吼——!”
那声音震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震得洞顶的土石簌簌往下掉。
沈寒舟的观阴疤,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第五层到第六层的通道,是一条狭窄的石缝。
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边是滚烫的石壁,上面爬满了血红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的尖端,扎进石壁里,也扎进——
沈寒舟凑近看。
扎进尸体里。
石壁里,嵌着人。
一具一具,密密麻麻,像琥珀里的虫子。有的只露出半边脸,有的只伸出一只手,有的整个身体嵌在里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外面。
他们的嘴,都是张开的。
在无声地喊。
沈寒舟从那些脸旁边挤过去。
有的脸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能看见那些脸上的毛孔,能看见那些干裂的嘴唇,能看见那些眼睛里凝固的恐惧。
有一具尸体,是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她的脸完整得不像死人,像睡着了。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散得很大,直直地盯着沈寒舟。
沈寒舟从她身边挤过的时候,她的眼珠,动了。
跟着他动。
一直盯着他。
沈寒舟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挤。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石缝突然变宽了。
宽到能直起腰。
宽到能看见前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比上面的大殿还大十倍。
洞顶高得看不见,四面全是黑色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血红色的藤蔓。那些藤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吊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血尸。
穿着血红的袍子,浑身血红,只有眼睛是黑的。
他就那样吊在那里,被无数根藤蔓缠着,缠得像一个茧。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正看着沈寒舟。
沈寒舟站在洞口,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二十年。
从记事起,就是这双眼睛在看着他。教他画符的时候看着他,教他念咒的时候看着他,送他下山的时候看着他。
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现在,就在眼前。
沈寒舟迈步,往前走。
走了三步,那血尸开口了:
“别再往前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锈死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但沈寒舟听出来了。
那是师父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看着那双眼睛。
“师父。”
那血尸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说:
“我不是你师父。”
沈寒舟摇头。
“你是。”
血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生前一样。
“傻孩子。”
“还认我。”
沈寒舟继续往前走。
血尸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站住!”
沈寒舟停住。
血尸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血尸自己说了:
“血尸。”
“煞。”
“玄老鬼养了三十年的东西。”
他抬起手——那些藤蔓缠着他的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这双手,杀过多少人,你知道吗?”
沈寒舟摇头。
血尸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也不知道。”
“太多了。”
“多到数不清。”
“有的是来守穴的,有的是来探穴的,有的是误闯进来的。”
“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在我面前求饶,哭喊,挣扎。”
“我一个个,捏碎他们的喉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血红的,指甲有三寸长,黑得像墨。
“这双手,已经不是人的手了。”
沈寒舟看着他,说:
“但你还在和我说话。”
血尸愣了一下。
沈寒舟继续说:
“煞,不会说话。”
“煞,只会杀人。”
“你还能说话,还能认出我,就说明——”
“你还在。”
血尸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寒舟。
那双黑眼睛里,有泪。
血红的泪。
“在又怎样?”
“再有一炷香,我就不在了。”
“玄老鬼在下面,正在催动大阵。”
“阵一完,我最后这点魂,就会被煞彻底吞掉。”
“到时候——”
他看着沈寒舟。
“我会杀你。”
“会杀你身后那六个。”
“会杀所有挡在面前的人。”
“会变成真正的煞。”
“比那些尸煞更凶的煞。”
沈寒舟看着他,问:
“还有多久?”
血尸愣了一下。
“什么?”
沈寒舟又问了一遍:
“还有多久,你会彻底变成煞?”
血尸沉默了一会儿,说:
“一炷香。”
“最多一炷香。”
沈寒舟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血尸急了:
“你聋了?我说一炷香后我会杀你!”
沈寒舟没有停。
他走到血尸面前,站定。
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老了很多。
皱纹更深了,皮肤更黑了,眼睛更红了。
但轮廓还在。
眉眼还在。
那个看着他长大的师父,还在。
沈寒舟伸出手,去摸那张脸。
手刚碰到,血尸猛地往后一缩。
那些藤蔓被扯得哗哗响。
“别碰我!”
沈寒舟的手,停在半空中。
血尸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全是痛苦。
“我身上全是煞。”
“你碰一下,煞就会钻进你身体里。”
“你会死。”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师父。
看着那双眼睛。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师父,我来带你回家。”
血尸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藤蔓,被抖得疯狂晃动。
他的嘴张开,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哭。
又像笑。
“回家?”
“我还有家吗?”
“我这个样子,还能回哪儿去?”
沈寒舟指了指自己胸口。
“回我这儿。”
“我一直记得你。”
“记得你教我画符,记得你教我念咒,记得你送我下山那天说的话。”
血尸愣住了。
“我说了什么?”
沈寒舟说:
“你说,寒舟,记住,赶尸人守的不是尸,是亡魂归处。渡的不是魂,是人心安宁。行的不是夜路,是天地正道。”
“你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别回头,别后悔,别怕。”
血尸的眼睛,慢慢睁大。
那些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那些黑色的煞,正在退。
一点一点,从瞳孔边缘往后退。
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
灰色的。
人的颜色。
他看着沈寒舟,嘴唇颤抖着,说:
“寒舟……”
沈寒舟点头。
“是我。”
血尸的眼泪,流下来了。
血红的泪,一滴一滴,落在那些藤蔓上。
藤蔓被泪滴碰到,立刻冒起黑烟,缩了回去。
他身上的煞,正在松动。
但他突然惨叫起来。
“啊——!”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
那些刚退下去的煞,又涌回来了。
比之前更凶,更猛。
他的眼睛,一会儿黑,一会儿灰,一会儿红。
两种颜色在疯狂地争夺。
他的嘴张开,发出的声音,也在变:
“寒……舟……快……走……”
“杀——!”
“走……啊……”
“杀——!”
“我……撑……不……”
“杀了你——!”
最后一声,完全是煞的嘶吼。
震得整个洞穴都在抖。
震得沈寒舟的耳膜像被人用手刮。
震得那六具兵尸,同时后退一步。
但沈寒舟没有退。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师父。
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看着那双一会儿黑一会儿红的眼睛。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师父,杀了我,你就能解脱吗?”
血尸愣了一下。
那双正在变红的眼睛,停住了。
沈寒舟继续说:
“杀了我,煞就赢了。”
“你守了一辈子,最后让煞赢了?”
“你甘心吗?”
血尸的眼睛,那红色,慢慢退了一点。
灰色,又回来了。
他用最后一点人的意识,说:
“寒……舟……”
“杀……了……我……”
“趁……我……还……能……说……话……”
“别……让……我……变……成……那……个……”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拼命挣扎的眼睛。
很久之后,他点头。
“好。”
他从腰间抽出枯骨杖——两根绑在一起的那根。
举起,对准师父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黑色的阴纹。
比尸将那道更深,更黑,更邪。
血尸看着他举起的杖,笑了。
那笑容,和生前一样。
“好……孩……子……”
“动……手……吧……”
沈寒舟握着杖,手在抖。
二十年了。
从十岁跟着他,到三十岁看着他变成这样。
二十年。
他下不了手。
但他必须下手。
因为师父在求他。
因为再不动手,师父就彻底没了。
他闭上眼睛。
准备刺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沈寒舟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六具兵尸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白衣服。
没有脸。
只有一张嘴。
玄老鬼。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沈寒舟,看着那举起的杖。
笑了。
“杀啊。”
“怎么不杀了?”
“杀了他,你就是弑师的人。”
“杀了他,你就跟我一样了。”
沈寒舟盯着他,握紧枯骨杖。
玄老鬼慢慢走过来,走到血尸面前。
伸出手,摸了摸那张扭曲的脸。
“多好的作品。”
“养了三十年,终于养成了。”
“你再晚来一炷香,他就彻底是我的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寒舟。
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那张嘴笑得更大: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杀了他,然后让我杀你。”
“第二,不杀他,看着他变成煞,然后杀你。”
“选吧。”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师父。
看着那双正在变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挣扎。
还在看着他。
嘴在动,无声地说:
“杀……杀……杀……”
沈寒舟闭上眼睛。
举起枯骨杖。
对准师父的眉心。
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