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篝火燃起,众人忍着悲痛,焚化了费原的遗体。
辩机大师站在火堆前,低头默悼,其他人站在后边,为他送别。
篝火中升起的一卷浓烟直冲天穹,笼罩着群山的迷雾竟然散去了,阳光重新洒进了细流山庄。
“迷阵散了!林子里可以走了……”
有人高声喊了起来,羿铎赶到山林中试了一下,扔了几块石头,又进去走了一圈,那诡异的迷阵果然消退了。
吕庄主此时已经恢复神智,可以站起来行走,只是须用白布蒙住双眼。诸人把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给他说了,听到费原为救自己牺牲的经过,吕公操悲伤难抑,仰天长啸,然后痛哭不止。
吕清遥见父亲的伤情好转,心中略感安慰。
而此时徐荫瑛坐在一旁,斜靠着树干,眼神却十分空洞。
“我虽然捡回了性命,却失了右臂,今后连生活琐事也难以自理,又如何能照顾得了她……”看着身旁吕清遥憔悴的面庞,怜爱之余,他又心中凄楚。
“清遥,有些话,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徐荫瑛轻轻叫了一声,嘴唇微微颤抖,
吕清遥转过头,应了一声。
“清遥,你留下来吧,不要陪我去书院了,可以留在吕庄主身边,或者……随羿少将军去大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有些哽咽。
吕清遥先是愕然,然后身体僵在了那里。
“你看,我现在已是个废人……”
徐荫瑛晃了晃空荡荡的袖口,努力把声音从嘶哑的咽喉里挤了出来。
“师哥,你受了重伤,心情不好,别胡思乱想了……”吕清遥轻轻握住徐荫瑛的手掌。
眼泪终于滚落,徐荫瑛哽咽说道:“以后,我怕是连洗脸吃饭这些琐事都不能自理了,也不知还怎么读书治学……”他眼中显出一丝绝望,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看得出,你和他也互有好感……”
吕清遥的泪水一下充满了眼眶,“师哥,你莫再说傻话!你无法洗脸,我帮你洗,你无法吃饭,我来喂你,你拿不起书,我帮你举着,你看不到字,我就读给你听,我不怕的,我十四岁起就喜欢你了,莫说你为救我失去了手臂,就是为了救别人,我也不会离开你。”
吕清遥一双妙目中满是委屈和无辜,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自己脸上那道长长的伤口,“你看,我现在是个吓人的丑八怪了,可我却知道,你是不会离弃我的。”
徐荫瑛被她如此一说,面上有了些愧色。
吕清遥显出些娇羞,柔声低语:“你若愿意,我去和爹说,明天咱俩就成婚……”
“清遥……”徐荫瑛握住她的手,
两人四目相望,千言万语,都在无声中化作了眸中的泪光。
吕清遥忽又抽回手,带着娇憨瞪了徐荫瑛一眼,轻轻打了他一下,又把他拉了起来,“羿少将军救了我,咱们一起去谢谢他。”
两人找到正和陈中等人一起收拾院落的羿铎。
“羿少将军。”她向羿铎深深一揖,“昨日相救,清遥感激不尽。”
徐荫瑛也跟着一揖。
羿铎慌忙回礼。
吕清遥又接着说:“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和少将军说过,其实,我并不是吕庄主的亲生女儿。我原是济南府人,先祖也是为官的武将,后来亲生父母被奸臣陷害,死于贼手。是吕庄主收养了我,把我带回了细柳山庄,抚养我长大。”
羿铎“咦”了一声,“那吕姑娘原本姓什么?”
“我那时太小,已经记不得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也许是因为这段幼时的经历,我一见到你时,就有些不同别人的好感,也许是因为感同身受你当时的处境,想起了幼年时的自己……也许是这样吧……但这份情感却不同于我对徐师哥的情意,我体会出来的……我想将来你也可以分辨得出来……”
她脸色娇羞。“徐公子受了伤,我想快点嫁给他。好和他一起去书院。羿少将军,你回了大宁也一定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就要分手了,我比你大两岁,你若不弃,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羿铎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说:“好,吕姑娘,我以后就叫你姐姐……”
他呆在那里,百感交集,心中又空落落的,翻涌着无法形容的凄楚,泪水也在眼眶里开始打转儿。
这时,又有出山的村民急匆匆地跑回来报信,山脚下又来了许多红衣缇骑,人数比之前十倍还多,眼瞅着就要进山来了。
“敌众我寡,上次胜得侥幸,如今迷阵已破,再无必要让村中百姓承受伤亡,先避到山里去!”
众人都同意羿铎的想法,
“细柳山庄怎么办?这里已经被鹊山会盯上了。”白九奇问道,
“山庄已经暴露,以后也回不来了,一把火烧掉,不能留给他们进来详查!”吕庄主立时决断,顷刻之后,村中各处的房屋都燃起了熊熊火光,众人和百姓一起,向山岭深处撤去了。
果然,没走多久,大批缇骑就冲杀到庄前,人数足有千人以上。他们扑灭大火,在灰烬瓦砾中四处搜查,恨不得掘地三尺一般,又在山里搜索了两日,可惜地理不熟,一无所获,第三日才退走了。
02
确定敌军退去之后,众人先安置遣散了村民,然后决定先送几个横山弟子和徐荫瑛、吕清遥、白灵溪等人去大名府,以防再被半路劫杀。
大名府靠近魏地,常有江陵武烈王的军队进出,南京来的缇骑是绝不敢轻易进入的,而横山书院在大名府西南边,进了府境,也就不远了。
路上,羿铎向吕庄主和陈中二人问起,才知道十年前,陈中竟是天雄军的一名青年将佐。
说到天雄军,羿铎却是久闻大名。这支军素以忠诚勇猛著称,一度是中原最强大的军队,外御强虏而内平寇乱,是当年明廷的中坚力量。然而几代统帅屡遭陷害,导致天雄军逐渐式微,数十年来,天雄军几度被肢解、遣散,又几度重建。最终在十几年前,最后一支残部被当时的江陵政权收编,彻底退出了中原逐鹿的舞台。
而陈中便是最后一支天雄军的成员,十年前因为不想为江陵政权而战,参加了兵变,事败后遭受酷刑,被割去了舌头,后来在被送去刑场斩首的路上,为吕公操所救。陈中自此心灰意冷,就一直跟着吕庄主,留在了细柳山庄。
听了吕庄主所讲,羿铎也不禁唏嘘,又增加了几分对陈中的敬佩。
这一路并不远,没过几日便到了大名府边上,也就到了众人分别之时。
其后,白九奇将和徐荫瑛、吕清遥、白灵溪等人南下,去横山书院;辩机大师和吕公操二人急着要北上大荒之北的太白山,完成隐梅宗的使命;而羿铎则要回辽西的大宁城。
方规已决定不回横山书院,跟随羿铎一起北上。
原来,上次采药归来后,费原就与二人说过此意。方规虽非隐梅宗门人,却是书院弟子中最有济世之才的一个。他性格朴直,却不善教书育人,费原早有意送他入世,只是未找到合适去处。见方规与羿铎相处融洽,且大宁羿氏刚正恤民,在天下强藩中实属难得之选,费原才特意安排方规陪同羿铎回大宁。
而后来,两人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相互信任有加,感情日益深厚,因此,老师仙逝之后,方规就定下了北上之志。羿铎在如此艰难时刻,得了方规的相助,自是欣喜不已。
除了方规,陈中也决意跟羿铎北上。
原本,陈中想随同吕庄主一起走,吕公操却未同意。因为到了太白山,将要遭遇的敌人绝非用刀剑可以对付得了,陈中若一起去了,必定会白白丢掉性命,而且会掣肘辩机大师和吕公操,这也是为什么费原让白九奇也不要去的原因。
解释之后,陈中颇为失落。吕公操也责怪自己不够周全,细柳山庄已经付之一炬,却没有事先想到如何安置陈中,若和众人一起去书院,陈中觉得并无什么可作为的,那里又常有江陵军出没,容易因为自己给书院招来无妄的灾祸。而去大宁,却又担心被人嫌弃是个哑巴,无法融入军旅。
明白了陈中的担心后,羿铎向着陈中郑重而言,
“陈将军,请你和我一起去大宁。”自从听了陈中的故事,他已换了称谓,
“我自遇袭受伤以来,和军中失去了联系,听闻我父亲也因伤逝去了,我不知道家里正在发生什么,但想来情况不会好,而此去北还,一路上不知还会碰到多少凶险,是以在下虽是宁府后人,却不敢为将军许诺什么。
但我却敢说,在下绝不会因为将军不能言语,就轻视与你,我关宁军中也绝无这样的恶习,这点请将军务必担心。在下年幼,如将军不弃,今后就以兄相称。”
羿铎这番话说得十分真挚,他起身肃立,深深一鞠:
“陈兄,请助我北还!”
陈中年过四十,已没有亲属。自辩机大师把羿铎带来了细柳山庄,目睹了这少年人自重伤而痊愈的过程,心中由怜悯渐生喜爱,后来一起并肩退敌,看到他的所作所为,更添多了对他的信任。
听了羿铎如此真挚的一番话语之后,虽知道去了大宁,不免要再拿起刀箭,重回嗜血的战场,但他已被羿铎的真诚所感动,吕庄主又同持此意,于是心中决绝,下了决心和羿铎一起走,助他北还,成就一番功业。
如此一来,这一众人等就要分为三路,各奔东西。
吕清遥担心父亲双目之伤,又知他此去凶险,一路上苦劝了几次。但吕公操又怎能不去,让辩机大师一人独当危险,此时到了最后的分别之时,吕清遥拉着父亲衣袖,哭泣不已。
吕公操虽然豪放,此时也不免伤怀,蒙在眼上的白布条上也渗出了一点泪痕。
“放心,为父不是那么好被伤到的,等事情一了,我就来找你们。”
他朗声一笑,把吕清遥抱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对一旁的徐荫瑛高声说道:“荫瑛,清遥已是你的妻子,你要好好待她,否则我这个老岳父可不答应。”
徐荫瑛肃然长揖,以为承诺。
03
长风吹过离亭,马儿在齐膝高的野草间发出几声嘶鸣,斜阳西下,众人就此分别。
看着白九齐走在前边,带着一行人向南而去,羿铎忽然觉得,这一切宛如一场大梦一般。
他又想起什么,发觉自己这两天竟没和白灵溪说过话,便喊了她一声。那走在中间的小女孩回过头来,向他挥了挥手,又做了个鬼脸。羿铎心中不免懊恼,竟忘了离别前再嘱咐她一下,长大后切莫调皮,免得以后嫁了人,搞得女婿灰头土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