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二十六年,冬。
广东,高州府,茂名县。
云开大山南麓,有个寨子,名唤“交心寨”。寨子建在一条山溪边上,溪水清冽,终年不涸。寨子四周遍植荔枝、龙眼,本该是富庶之地,可寨里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走路都贴着墙根。
这寨子有桩奇事——寨里的人,从不交心。
不是不想交,是不敢交。他们可以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喝酒,可绝不谈心事,绝不吐真情。两口子睡一张床,各想各的;父子对面坐,各吃各的;邻里相处几十年,连对方家里几口人都说不清。
为甚?
因为交心寨的后山,有座“信神庙”。
庙不大,一间瓦房,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上。石头天生平整,像是被人削过,庙就建在这石台上。庙里供着一尊木雕神像,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双眉紧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是个拒人千里的姿势。
神像前面,摆着个木匣子,匣子打开着,里头放着一个个小布包,布包上写着名字。
那是寨里的人交出来的“心”。
每个人生下来,满月那天,父母就要带着他来庙里,把他的“心”装进一个布包,写上名字,放进木匣。从此,这颗心就归信神保管。你想跟谁交心,就得先来庙里,求信神允许。信神若是不许,你那颗心就拿不出来,你跟谁交心,都是白搭。
可信神从来不许。
六十年了,这个寨子,没有一个人能从木匣里拿出自己的心。
守庙的是个老人,姓容,据说已经守了五十年。他满脸褶子,背驼得像张弓,走路要拄两根拐杖。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你心里那点事都挖出来。
“年轻人,”他对每一个进庙的人说,“你是来交心的,还是来取心的?”
没人敢说取心。因为取心的人,都死了。
这一年冬天,交心寨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姓韩,名守义,是潮州府的商人,做瓷器生意。他来高州府收山货,路过此地,听说交心寨有座信神庙,特意拐进来看个稀奇。
他在庙里转了一圈,看了那个木匣子,看了那些小布包,忽然问守庙的容老:
“这些心,都是谁的?”
容老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半晌才说:“你想知道?”
韩守义点头。
容老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布包上写着三个字:“容有信”。
“这是我的。”容老说。
韩守义接过布包,掂了掂,轻飘飘的,像是空的。他想打开看看,容老伸手拦住他。
“打不开的。信神锁着呢。”
“信神是谁?”
容老指着那尊木雕神像。
“就是他。他是这世上唯一不能骗的人。你把心交给他,他就替你看着。你想取回去,得他答应。他不答应,你这辈子,就甭想跟任何人交心。”
韩守义看着那尊神像,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这辈子,也没跟任何人交过心。
他爹死得早,娘改嫁了,他从小在叔父家长大,寄人篱下,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藏起心事。后来做生意,更是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他朋友不少,可没一个知道他的底细;他也有过女人,可没一个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以为自己这是精明,是懂事,是聪明。可站在信神庙里,看着那些小布包,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
“容老,”他问,“这信神,是怎么来的?”
容老沉默了很久,然后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六十年前,交心寨有个年轻人,叫容世信。
容世信是寨子里最热心的人。谁家有难处,他第一个帮忙;谁家有矛盾,他第一个调解;谁家有喜事,他第一个道贺。他逢人就掏心窝子,把心里话往外倒,倒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寨子里的人都喜欢他,可没一个人信他。
因为他太热了。热得让人害怕。热得让人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图谋。
他借钱给别人,别人说他是放高利贷;他帮人干活,别人说他是想占便宜;他给人说媒,别人说他是想捞谢礼。他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人却说他那心是假的,是猪心狗心,不是人心。
容世信难受啊。他去找寨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问:“我该怎么办?”
老人说:“你太真了。真得让人害怕。你得藏着点,掖着点,别什么都往外掏。”
容世信说:“可我掏的是真心啊。”
老人说:“真心最不值钱。没人要。”
容世信不信。
那年冬天,他看上了一个姑娘,是邻寨的,姓韦,生得好看,人也本分。他去提亲,姑娘的爹妈说:“你是个好人,可我们不信你。你太能说了,谁知道哪句是真的?”
容世信急了,跪在地上,把心掏出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掏出来。他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颗血淋淋的心捧在手里,说:“你们看,这是真的。这是我的心。”
姑娘的爹妈吓得半死,当场昏过去两个。
姑娘也吓跑了,再也不敢见他。
容世信捧着那颗心,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他走到这块巨石上,坐下来,把那颗心放进一个木匣子,盖上盖,说了一句话:
“既然没人要,那我就自己收着。谁想取,谁来找我。”
说完,他就变成了这尊木雕神像。
从那以后,寨子里的人,生下来就要把心交给他。因为容世信说了,心交给他,他才信你是真心。你不交,他就当你是假的,是骗子,是猪心狗心。
可交了心的人,又取不回来。
六十年了,这个寨子,没有一个人能再跟别人交心。
韩守义听完这个故事,愣了很久。
“那……那些交出去的心,还能取回来吗?”
容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你想取?”
韩守义点头。
容老指了指那尊神像。
“你自己问他。”
韩守义跪在神像前,磕了三个头。
“信神,”他说,“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守着这些心。可我想把我的那颗取回来。我想……想跟人交一次心。”
神像没有回应。
韩守义等了半天,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你确定?”
韩守义猛回头。神像还是那尊神像,一动不动。可那双木雕的眼睛,好像在看着他。
“我确定。”
“为什么?”
韩守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是他小时候,在叔父家,有个小他两岁的妹妹,是叔父的女儿,叫韩玉姑。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挨骂。玉姑对他好,有什么好吃的都偷偷留给他,有什么好玩的第一时间叫他。他那时候还小,不懂得什么叫交心,只是觉得,跟玉姑在一起,心里踏实。
后来他大了,出去做生意,一年也回不了一趟家。玉姑嫁了人,嫁到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见过。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可跪在信神面前,他忽然想起玉姑的脸,想起她小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哥,你是我最信的人。”
他那时候笑着摸摸她的头,没当回事。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有人信过我,”他说,“我想……也信一回别人。”
神像沉默了很久。
然后,木匣子忽然自己打开了。
韩守义的心——那个写着“韩守义”三个字的小布包——从木匣里飘出来,落在他面前。
他伸手去拿,刚碰到布包,忽然愣住了。
布包轻飘飘的,像是空的。
他打开一看,里头什么都没有。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丝悲凉:
“你以为,交出来的心,还是心吗?”
韩守义不明白。
“心这东西,掏出来,就死了。你把它交给我,它就烂了,没了。你以为你还能拿回去?拿回去的,只是个空布包。”
韩守义如遭雷击。
“那……那我这辈子,再也不能……”
“不能了。”那声音说,“你早就不能了。从你把心藏起来的那天起,你就不能了。我只是替你保管一个空壳子,让你觉得自己还有心。其实你早就没有了。”
韩守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他赚了多少钱,交了多少朋友,睡了多少女人。可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进他心里。因为他的心,早就没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像是叹息:
“你以为你精明,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藏起心事是本事。可你不知道,你藏的,是你自己的命。心这东西,不用就烂。你藏着它,它比用了烂得更快。”
“那……那我该怎么办?”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去找一个人。找一个还愿意信你的人。把空布包给他看,告诉他,你没心了。他要是还信你,那你就还有救。”
“要是……要是不信呢?”
“那你就跟他们一样,在这寨子里,守着一颗烂掉的心,活到死。”
声音消失了。
韩守义捧着那个空布包,站起来,走出庙门。
容老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拿到了?”
韩守义把空布包给他看。
容老看了一眼,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韩守义下了山,离开交心寨,一路往东走。
他走了七天七夜,走到潮州府,走到叔父家。
叔父早死了,婶娘也死了,房子换了主人。他打听韩玉姑的下落,打听了很久,终于打听到——她嫁到了福建,在漳州府一个叫云霄的小地方。
他又走了十天,走到云霄。
找到韩玉姑的时候,她正坐在家门口,抱着一个孩子,晒太阳。
她老了。才三十出头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头发里夹着白丝。可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那双,清澈,透亮,看着他的时候,像能照出人影。
“哥?”她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孩子差点掉地上,“哥!你怎么来了?”
韩守义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掏出那个空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心。”
韩玉姑愣住了。
韩守义跪下来,跪在她面前。
“玉姑,我没心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跟任何人交过心。我把心藏起来,藏到最后,烂了,没了。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没心了,可我……可我还想信一个人。你……你还信我吗?”
韩玉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个空布包接过去,揣进怀里。
“哥,”她说,“你站起来。”
韩守义站起来。
韩玉姑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摸摸,我的心还在。我把它分你一半。”
韩守义忽然哭了。
光绪二十八年,韩守义在云霄镇住了下来。
他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卖瓷器,生意不咸不淡。他娶了韩玉姑的小姑子,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没什么大富大贵,也没什么大风大浪。
有人问他:你以前不是做大生意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笑笑,不答。
只是偶尔,他会拿出那个空布包看看。布包里还是空的,可每次看,他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韩玉姑有时候问他:“你那心,真没了?”
他说:“没了。”
她又问:“那现在你心里是什么?”
他想半天,说:“是你分我的那半。”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半够你用吗?”
“够。”他说,“够活。”
宣统三年,韩守义死了。
临死前,他把那个空布包交给儿子,说:“有机会,去交心寨,把这个还回去。”
儿子问:“这是什么?”
他说:“是我的心。空的。可装过东西。”
儿子不明白,可他记住了。
后来,他去了交心寨,找到了那座信神庙,找到了那个木匣子。他把空布包放回去,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木匣里那些小布包,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凑近看,发现那些布包上,有的开始长出细小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问守庙的人——守庙的已经不是容老了,换了个更年轻的老头——这是怎么回事。
那老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信神心软了。他想放他们走了。”
“放他们走?”
“让他们把自己的心拿回去。虽然都烂得差不多了,可总比没有强。”
年轻人看着那些透光的裂缝,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木雕神像,还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拒人千里的姿势。可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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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信神(交心司)
出处: 清光绪年间广东高州府茂名县交心寨信神庙遗址。今庙已毁,木匣残片及部分布包藏于茂名县博物馆。
本相: 本为交心寨青年容世信,因待人至诚反遭猜忌,愤而剖心示人,终成信神。凡寨中之人,生而交心于神,由神保管。然心交出去即死,人若无心,终生无法与人交心。唯遇真正信己之人,分得其心之半,方可重获新生。
理念: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不是没势,是没人心。你把心藏着掖着,以为精明,其实是在杀自己。心这东西,不用就烂。你藏着它,它比用了烂得更快。等到你想用的时候,已经没了。信神不是不让你交心,是让你知道——心交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所以,给的时候要想好,给谁,值不值。可想好了,就得给。不给,就永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