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在说起紫鹃和婧婧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我会说她们是我的“女人”和“养女”,而不是“发妻”或者“妻子”和“孩子”。
可能你不明白两种称呼中间的差异,但是我心里却分得很清楚。因为从我一开始就知道,温紫娟母女只是我命运中邂逅的另一份亲情,她们俩永远也无法取代我的发妻和我们的孩子——我旧世界时的妻子和女儿。
为温紫娟母女报仇,并不是因为我把她们俩当成了我妻女的替身,而是她们也是我认定的家人。我作为一个男人,为自己的伴侣和养女报仇,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虽然温紫娟母女在我心里的位置,比不上我的妻子和我女儿,但也仅次于她们俩。
我的原配妻子和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了,和我们的父母一起消失在了没有我的地方;而我后来遇到的伴侣和我的养女,也被铁胡子当作复仇对象害死了。现在我一个人活着,除了孤独之外,我找不到回到城市中的其他理由。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自己生活得好一点呢?
说不定再过十年,这座城市的丧尸就被清理干净了;也有可能再过二十年,人类文明得以重建,一切又重新开始;就算再过几十年,人类都灭亡了,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活着,也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因为我有可能是这颗星球上最后一个人。
哎呀,我忘了南美洲热带雨林中的那些丛林人了……
仔细一想,可能爱斯基摩人也会继续生活下去。再想想的话,或许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与世隔绝的人类部落,继续着他们简单快乐原始本真的生活。
当然,关于“再活几十年”这件事我只是开玩笑而已。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人类,我个人觉得我最多能再活十几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虽然现在不缺食物,人口的数量也在上升,但食物种类单一,很多人都缺乏各种维生素。而且自然环境变得恶劣,所以我觉得人类的平均寿命,比起旧世界肯定缩短了不少。再加上这么多年来,我身上落下了很多病根,如今肺部又出了问题,运气好的话也就是几年之后的事儿。
但不管怎样,至少在我没死之前,我认为没必要再那么消沉了。
手里的茶盅已经冰凉,于是我倒掉公道杯里没喝完的茶汤,然后又往茶壶中续了一些开水。我喝茶的时候有个习惯,不同的茶叶会使用不同的茶具冲泡。可当我把泡好的茶汤过滤进公道杯之后,才发现我用泡铁观音的茶壶,泡了一壶熟普洱茶。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因为我突然想起一幅书法作品,上面只有四个字,“难得糊涂”。
现在再去回忆之前的那些事,我发现自己活得太累了。我是两个定居点的首领,我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要照顾的人太多,自己思想上的约束太多,对这个世界来说没什么意义的原则太多。很多时候,遇到问题我都要亲力亲为,我不想辜负那些信任我的头目和居民。
现在人们的生活更加贴近自然了,但这对于习惯居住在城市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城市中没几个人认识可以食用的野菜和果实,而且尸群的分布越来越乱了。所以从建立老渔港到后来建立大院,为了那些投靠我、相信我、尊敬我的人,不管他们是否看到,我都为他们付出了很多。
我之前一直不提这些事,是因为那会儿我是首领,为了手底下的居民做那些事情是应该的。但在避难所住了一年左右,我最终意识到,其实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不管有没有我,城市里的幸存者,或者说大院和老渔港的人,最终都得靠自己活下去。只是因为我不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我一直都希望人们,至少这座城市的幸存者们,可以早点结束现在苟且的生活,让城市早点开始重建。
所以作为首领的时候,我才会尽可能照顾自己的居民、帮助其他定居点的幸存者,并且与复兴团合作,消灭活死人和匪徒。
我觉得我并不是什么太高尚的人,我只是习惯性看得稍微远一点。
其实按照我的实力和地位,好好在大院安心养老也不是不可以,完全没必要给自己找那么多活儿,给自己惹那么多麻烦。我要物资有物资,要人手有人手,如果之前我只考虑紫娟母女和我手下们的安危,我们这一大帮人安安稳稳活下去不成问题。
但无论生活条件有多好,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是,定居点的围墙之外,还有大量的行尸走肉在四处游荡。就算大院的防御措施很完美,能扛得住几万只丧尸组成的大尸群,那不还得我们带着人先引导再击杀么?所以在我看来,怎样的生活都比不上没有丧尸和匪徒的生活。
你想啊,你离开住处之后,不管是探索还是狩猎采集,不用担心让那些活死人围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你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情放声大笑或者哭喊。不用担心玉米地里有丧尸,不用害怕路边的房子里突然窜出一群逮着人就啃的怪物;你背着一大包物资,无论是带着它们去其他定居点换东西,还是把它们从资源点带回家,你都不需要担心被人抢了。你在路边采集到的海棠或者核桃,你在公园里捕到的鹅喉羚,你都可以放心地把这些战利品带回家,不用害怕有人把你当做猎物抢了。
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值得努力早日实现么?
但我这样想,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想。离开城市之后,再去回想以前的各种经历,我才发现真正在乎这座城市的未来的首领,除了复兴团的问铁民之外,也就只有教授,方丈和我。
但你觉得只靠我们三个人努力有什么鸟用?
如果把现在的我们放在旧世界,一个江湖老医生,一个种粮食的生产队老队长,一个走村串巷的老货郎,凭我们三个老头能起什么风浪?
我们要想方设法保证自己定居点的正常运转,要带人定期清理定居点周边街道上的安全隐患,还要面对城市中其他同胞暗地里的恶意,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搞定的。我们能把自己手下的居民照顾好就不错了,又能分出来多少精力和物资,去事无巨细地帮助其他定居点的人?
我一直没告诉过你维持定居点运转之类的事情的细节,是因为每个定居点的首领都很疲惫。自立为王的感觉虽然非常好,但“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作为首领你身上也会背负更多沉重的责任,如果你打算做一位好首领的话。
在我看来,一位称职合格的定居点首领,不但要对自己的手下、居民负责,更要为这个城市的未来负责。因为“人多力量大”是真理。
除了复兴要塞、老渔港、大院以及北崖要塞,其他任何一个定居点,都不能毫发无伤地独自抵挡大型尸群的进攻,我指的是超过一千只活死人以上的尸群。你手底下的人再厉害,你也就那些能打的人手,他们也就只能熟练操作一支枪。定居点之间终究是要互相合作,尤其是铁胡子还活着的时候,匪患的危险程度和造成的后果的严重性,完全不亚于活死人。
于是,我选择了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与复兴团暗中合作,导致自己失去了原本已经到手幸福。
但是话又说回来,不管定居点的首领有多牛逼,也得他/她手底下的人愿意认可他/她才行。况且你只能管好你的手下,你管不了其他定居点的人。所以那个秋日,即使我精神恢复了一些,我内心对复兴团内奸以及那些匪徒,也依然充满了厌恶与憎恨。
因为我觉得这些傻逼的目光太短浅了,他们只是为了一时的痛快,就放弃了长远的未来。我厌恶他们并不是单纯因为他们害我失去了新的家人,而是他们那种极度自私、为了活下去就伤害别人的行为,最终会导致更多人失去家人。
不说别的,要是复兴团挖不出内奸,要是北崖还残留着一些铁胡子的手下,这两伙子人将来还是会打起来。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锦原还会不会出现第二个我,去尽可能调停足以毁了这座城市的派系战争?
不过当时我转念一想,我自己曾经那么在乎这座城市的未来,最后还不是隐居了?既然我都离开城市了,我还有必要在乎他们将来是合作还是对抗?
仅仅是一个人生活了一年左右,连喝茶这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我都不讲究了,我还有必要在乎那些自寻死路的垃圾佬么?如果这座城市注定要变成死城,如果人类注定要艰难地熬过几十年,之后不管是复兴重建,还是人类彻底灭亡,我都觉得我没理由也没能力去改变那一切。
在我看来,就算上天真的给我安排了任务,那些注定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事情我也已经完成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没必要为了一些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的人,让自己在郁郁寡欢中痛苦地度过剩下的生命。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再去想那些事情,一切就会渐渐好起来?
错!
虽然那一天我觉得我脑子清醒了,但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而已。因为不管我想通什么问题,想明白什么道理,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独自离开城市,隐居在了我的避难所。
孤独的力量是你难以想象的,尤其是在你找不到任何让你感兴趣的事情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能找到你觉得有意思并且可以让你专注的事情,或许你一个人生活下去,不会像我这样精神越来越差,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
但是在我的避难所,我实在找不到可以让我转移目标的事情。
打猎、清洁这些事情很费劲,手机和平板电脑被我翻了个遍,电脑里面电影的台词我已经能背下来了。毫不夸张地说,这座避难所哪栋房子哪个墙角长了一簇蘑菇,什么颜色什么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要不是我决定销毁的话,你会在客厅的桌子上找到几个塑料瓶子,里面装满了我闲得没事在院子里捉住的虎头蜂,用酒精泡着当标本看。
更何况这座避难所是我为我的家人修建的,但最后他们并没有被这座避难所拯救,甚至连温紫娟母女或者猫咪都没机会生活在这里,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特别打击。即使我的精神状态再怎么清醒,我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所以真正的孤独,尤其是纯粹的一个人的生活,是绝大多数人无法体会的。那种没有尽头的寂寞,会迫使你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或者做出一些不正常的事情,例如逮了好几瓶比小拇指还长的虎头蜂。
记不记得我养着的那只丧尸?我离开城市的时候没有帮她解脱,因为我忘了。但后来我甚至想过,要不然找个机会等天黑之后开车回到城市,把她带到避难所。
因为说实话,那段日子我有点想她。
如果简单又直接地计算照顾身边同伴的生活成本,或者说对比照顾伴侣需要付出的生活物资和精力,你会发现把活死人当作“同伴”甚至是“伴侣”照顾,需要付出的远比活人要少。
不说别的,单单是不会乱发脾气这一点,活死人就比活人要好得多。当然了,前提是你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住它,让它没机会伤害你。同理,它不会对你乱发脾气,也就不会没事儿找事儿跟你吵架。所以活死人可以成为安静的倾听者,自然也能作为沉默的陪伴者,而且不会向你抱怨生活的平淡。
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猜……你应该……没有跟活死人一起生活的经历。
不管是丧尸还是活尸,别的活死人我不清楚。但我那半死不活的小情人,确实让我在对待行尸走肉的态度上,出现过一丝动摇。
或者说,我发现了一种我不理解的现象。
也不知道是我的心理作用,还是我那个“活死人女朋友”对我产生了条件反射,或者说我们之间有了感情?等等,这算是感情吗?算了无所谓了。总之,和她在一起接触的时间久了,我发现她的行为确实出现了不小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