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你看看吧。”
贵宾室内,店员按照顾棠臻的示意,先戴上了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在了白丝绒做的宝石托盘里。
从看到托盘上的宝石的一瞬间,马麟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是一枚色彩浓重的红宝石,像将最鲜活的霞光凝在了石中,不浮不燥,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平日里,商家总喜欢用黑色的底衬,这样才能将最大程度凸显红宝石的艳丽和贵气。可顾棠臻却一反常态,把这枚色泽浓烈的红宝石放在了白色丝绒托盘上,这无疑会将宝石的通透度和瑕疵等问题一一暴露。
可马麟仔细观看下,红宝石的色泽分毫不减,整块宝石毫无瑕疵,内里通透的像是一望见底的清水。
但还不止如此,店员拿起强光手电,宝石一入光,立刻炸开饱满火彩,红宝石一下有了生命,流光溢彩,鲜红明媚,令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颜色饱和度极高,色相纯正,不偏蓝、不偏紫、不发褐,荧光极强。晶体干净,通透度好,火彩很烈,切工比例也稳,反光均匀,没有死暗区。”马麟吐出了一连串的鉴赏术语后,眼中闪着光芒,激动地看向顾棠臻:“这是缅甸抹谷老矿才有的‘活红’,是天然的鸽血红,顶级的红宝石啊!”
顾棠臻有些意外,毕竟马麟身上一件首饰也没有,她本来以为只是个水平一般,见识平平的人。没想到这样顶级的红宝石她竟一眼认出,甚至连产地都说得分毫不差,这倒令棠臻有些另眼相看了。
只是……
看着马麟竟戴上白手套,拿着手电和放大镜看个没完……顾棠臻又有些犹豫了:说她见过市面吧,可这未免激动过头了吧?
也不怪顾棠臻会这样想,她前后见了十来位设计师,能直接准确地说出宝石产地的也就一二位,可哪怕是认出的还是事后知晓的都不会对着宝石表现出过分的热情,棠臻明白这是一种“体面”。
可反观马麟,她真的有些摸不透了,连一旁的店员也小说询问顾棠臻:“顾小姐,咱们真的要让她设计啊?”
顾棠臻一时也犹豫了。
不过也实在怪不着马麟,要知道缅甸抹谷老矿的红宝石在马麟的时空可是非常稀少罕见的,矿区几乎停采不说,就算有也达不到眼前这颗的品质。马麟估量了一下,这颗大概有2.9~3克拉那么大,在她的时空里,这种宝石要么在顶级拍卖行里,要么在顶级藏家的手里。
寻常买家根本见不到,连马麟自己也是在拍卖会上偶然一见,从此魂牵梦萦,巴不得有一日能亲自为其做出一套惊世骇俗的设计方案。
“棠臻!我已经有想法了!您对戒指有什么要求吗?”
马麟突然抬起头激动地询问着,顾棠臻和店员俱是一愣,随后顾棠臻笑了笑:“这位小姐,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至此,马麟才意识到她叫了半天棠臻,结果还没自我介绍。她立刻摆正姿态,向顾棠臻伸出手:“你好棠臻,我叫马麟,万马奔腾的马,麒麟的麟,是一名珠宝设计师。”她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很高兴在这里也认识了你。”
顾棠臻没有计较马麟的“也”字,她大大方方地伸手与马麟握了握:“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但想让我把这颗鸽血红交给你设计,还得看你的设计图能不能说服我咯。”
“好!”马麟开心地点头:“嗯,明天我的设计图就能出来!”
咚咚咚,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门缓缓地推开,卢易之静静地走进来向顾棠臻问好:“顾小姐。”他边说边打开鞋盒将一双白色的平地软鞋放在马麟脚边,看着她换上大小合适后才继续询问:“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顾棠臻点了点头:“卢经理引荐的人蛮有意思的,就是用的方法不太高明。”她说着将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马麟:“喏,马小姐。明日你就带着设计图来这里找我好啦,我等你。”
马麟接过纸条展开后看到上面写着:霞飞路奇宝斋。
她有些迷茫地看向卢易之,卢易之解释道:“在法租界。”
正要离开的顾棠臻察觉到马麟可能不认路,就贴心地提醒:“卢经理,奇宝斋你是认路的,明天你带马小姐过来好啦,我会和爸爸说的清楚,给你放一天假。”
卢易之点了点:“好的,顾小姐。”
随着顾棠臻离开,店员也紧随其后,门刚一关,卢易之便有些不稳地坐了下来。
也是这时候马麟才注意到,卢易之的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大冷天额角竟有些汗,看上去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
“你怎么了?”马麟有些紧张,生怕这条“民国大腿”出了问题,竟直接伸手想去摸摸看卢易之有没有发烧。卢易之伸手轻轻挡开,摇了摇头:“给我杯热水吧。”
刚刚顾棠臻并叫人送茶过来,马麟左右看了一圈:“我出去给你拿水,你自己呆着能行吗?”
卢易之点了点头闭上双眼,直到贵宾室的门开了又关上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确认马麟不在后瘫躺在了椅子上。
就在刚刚,三楼的会客厅内,卢易之向顾清明告假后并没有离开。李存道还在,不管他会不会开枪,卢易之也不能一走了之。
所以,在他的假期得到准许后,他转向李存道:“先生,我下楼可以顺便送您到门口。”还拿起了鞋盒,对李存道比了个请的手势。
李存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面不改色,胆识过人,沉着冷静。”他歪了下身子冲着卢易之身后方的顾清明调笑:“跟我刚参军那会一个德行,是不是啊,清明贤弟。”
“哎,存道兄,我知道你经历变故后是对政府灰心了,但你就此投敌叛国啊!”顾清明语重心长的劝说反而激怒了李存道:“我叛国!?我那是为了救国!”他举起枪对着顾清明吼:“你们这群只重利益的小人,根本什么都不懂!”说着就要扣动扳机。
卢易之见状立刻在旁边厉声提醒:“李先生,这里可是租界。”
“哦?租界又怎么了?公共租界这么乱,打死一两个人算得了什么!?”他看着卢易之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滚出去,否则我现在就打死你!”
卢易之毫不惧怕,反而笑道:“不好吧,阁下还要靠顾先生讨好新政府,开枪不明智。”
“哦?”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李存道竟露出了笑意:“你怎么看出来的?”
卢易之面目谦虚颔首微笑:“首先,顾先生日理万机却愿意专门见你,说明你和顾先生相熟没有交恶。其次,进门时,发觉屋里的沙发向后挪了挪,通过距离和茶几上的痕迹来判断,您刚刚是把腿放在茶几上的。三,这种姿势一般带有些威慑或是故意施压的意思。”卢易之适时的停顿,见李存道没有反驳便继续说:“明明相熟、交情也不错却来施压,是有些奇怪,但结合您军人的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简单的推理说完,李存道的眼神透出了些许赞赏:“逻辑缜密,推理能力和观察能力也不错,刚刚听到你姓卢?叫什么?”
卢易之客气地点了点头:“卢易之,容易的易,之后的之。”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李存道点了点头:“做百货公司的经理太屈才了,我可以向政府举荐你。”
卢易之轻轻地摇了摇头:“在这里蛮好的,谈不上屈才,我就想安静、平淡的活着。”
“既然不为所用,就是隐患。”李存道再次举枪对准卢易之:“这次,你猜我会不会开枪?”
砰——
“水来了。”
马麟的开门声打断了关于那一枪的回忆,水杯放在面前时,卢易之紧绷的心微微松了一下,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卢易之没有立刻端起水杯,而是轻轻握住等颤抖的手能拿稳时才喝了一小口。水温正好,他看向马麟,看到她挂在脸上的担心,出声安慰:“我没事,鞋子合脚吗?”
刚刚太慌乱了,竟忘记她的脚还伤着,还让她去拿水……
“合脚,一下子就不疼了。”马麟为了证明,还特意跳了几下,可一不小心跳得重了点还是踩到痛处,疼得她呲牙咧嘴。
卢易之见状站起身伸出手臂:“去医院。”马麟有些犹豫,在卢易之的一再催促下才问起:“我没有医保,也没身份证,医院能收吗?”
卢易之摇了摇头:“不需要,不过……”他有些困惑地问道:“什么是医保?”
马麟立刻扶住卢易之的手臂:“去医院的路上给你解释,令外,可不可以麻烦你再帮我买些绘图工具,我赚钱之后一定马上还给你。”
“嗯。”卢易之点了点,扶着马麟慢慢走到了门口坐上黄包车。
车轮开始转动时,三楼会客室的场景还是在卢易之的脑中回放起来。
砰——
李存道扣下了扳机,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满意地看着卢易之因恐惧而紧闭的双眼,从他身边走过时附耳低语:“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否则,下次就不是空弹了。”
卢易之已经不太记得是怎么走出了会客室,只记得出来后他在走廊的墙边靠了许久才能下楼。
“卢易之,医保是什么你听懂了吗?”
“啊?”回过神的卢易之摇了摇头,马麟无奈地哼了一声,又开始重头讲起,而卢易之则回头看向越来越远的大然百货,看了很久。
备注:“易则易知,简则易从” 出自《易传・系辞上传》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