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永巷,寒意如鬼爪,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贪婪吸走屋内最后一点暖意。
小翠抱着胳膊,牙齿不住打颤,眼泪断线似的往下掉。
半个时辰前,常公公的人闯进来,面无表情搬走了那张薄得可怜的被褥,还有墙角仅剩的几块木炭。
“娘娘……这可怎么办?天这么冷,没有炭火被褥,会、会冻死人的!”
小翠带着哭腔,绝望望着空荡荡的木板床。
常公公用心何其歹毒。
明着不敢再下杀手,便用这不见血的刀,慢慢磨死她们。
病死在冷宫的废妃,谁会深究真正死因?
与小翠的慌乱截然不同,姜离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静静坐在冰冷的地面,仿佛外界的寒冷与她无关。
直到啜泣声渐渐弱下去,她才缓缓起身,拍掉手上灰尘。
“哭没用。”
声音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
“与其浪费力气,不如找点有用的东西。”
她走到房间西北角,那里一块地砖不起眼,边缘比别处略松。
蹲下身,用从破桌上掰下的木刺,小心沿着砖缝撬动。
小翠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娘娘在做什么。
片刻后,一声轻微“咔哒”,地砖被撬开,露出下面不大不小的土坑。
坑里,静静躺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小包。
姜离取出小包,拂去尘土,一层层打开。
昏暗光线下,几片薄如蝉翼的金叶赫然入目,闪着诱人的光。
小翠眼睛瞬间瞪圆,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
是……金子!
“娘娘,这……”
“原主入宫前藏的,以备不时之需。”姜离淡淡解释。
这也是她从书中看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原主至死没用上,如今却成了她破局的关键。
她小心取出一片金叶,剩下的重新包好,埋回原处,再将地砖恢复原状,看不出半点痕迹。
“去。”
姜离把金叶塞进小翠冰冷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
“明天送饭的小太监叫小禄子,他嗜赌。你把这个给他,让他帮我们办两件事。”
小翠紧紧攥着金叶,手心冒冷汗,用力点头:“娘娘请吩咐。”
“第一,让他每日送来的饭里,必须有肉、有热汤。
第二,让他把李院判……不,李医官,悄悄带来见我。”
翌日午后,冷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粗布囚衣,却比昨日收拾得干净许多的中年男人,在小禄子引领下,心惊胆战地走进来。
正是死里逃生的李院判。
如今他虽免了死罪,却被贬为永巷医官,负责给这些无人过问的罪妃宫人看诊,与阶下囚无异。
小禄子点头哈腰退出去,顺手带上门,显然是得了金叶子的好处。
屋内,李院判局促站着,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废妃,心中翻江倒海。
昨日那番话,字字如惊雷在耳边炸响。
他回去一夜未眠,反复思量,越想越后怕。
药童、老娘、赏钱……
这些细节旁人绝不可能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得知的?
“李大人,别来无恙?”姜离先开口,打破沉默。
李院判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行礼:“罪臣……罪臣不敢当。不知娘娘召罪臣前来,有何吩咐?”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里满是试探与敬畏。
姜离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
“你命是保住了,但你的官职、清誉、家族,还都陷在泥潭里。你想不想回去?回太医院,重做你的李院判?”
回去?
李院判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强烈渴望,随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
“罪臣如今戴罪之身,能保住性命已是天恩,岂敢再有奢望……”
“我能让你回去。”
姜离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就像我能救你的命一样。”
李院判呼吸一滞,死死盯着姜离,颤声问:
“娘娘……到底是如何得知药童之事的?”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这个秘密不弄清楚,他寝食难安。
姜离却轻笑一声,缓缓摇头:
“李大人,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了。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声音变冷、变厉:
“现在,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作为交换,三日之内,我送你一份大礼。一份足以让你官复原职,甚至让陛下对你另眼相看的大礼。”
“什么事?”
李院判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帮我找一种药草,名叫‘寒井草’。”
姜离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幽深。
“它性寒,无色无味,多生在废弃古井或阴暗潮湿石缝中,叶片边缘有细微白绒。此物不致命,却能缓慢侵蚀根本,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亏空身体,最终缠绵病榻而亡。”
李院判脸色瞬间惨白。
作为精通药理的太医,他当然听过这种阴毒草。
这……这分明是要害人!
他惊恐看向姜离。
这个女人不仅知道他的秘密,还要让他去寻毒药!
这艘船,一旦踏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看他犹豫不决,姜离加重砝码:
“你以为,扳倒一个药童,就能高枕无忧?幕后黑手一日不除,你和你全家的脑袋,就始终悬在别人刀下。而我给你的大礼,是一张能让陛下龙体大安的秘方。陛下近来被头风所扰,时常夜不能寐,对吗?”
李院判瞳孔猛地收缩。
皇帝身体状况是宫中最高机密,只有寥寥几位近侍太医知晓,她……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恐惧、震惊,以及一丝按捺不住的野心,在他心底交织。
他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废妃,握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拒绝她,自己或许永远沉沦于此;
帮她,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良久,李院判终于做出决定,深深弯下腰,声音沙哑却坚定:
“罪臣……遵命。”
他走后,冷宫再次陷入死寂。
但常公公的报复,显然不会就此停手。
当晚,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一阵细微“悉悉索索”声在院墙外响起,紧接着,两道黑影如鬼魅翻墙而入。
动作娴熟,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死士。
一人取出火折子,另一人将浸了火油的布条,塞进姜离卧房窗缝。
就在他们准备点火的刹那,屋内,原本躺在床板上的姜离,猛地睁开眼。
她不点灯,只悄无声息起身,把白天和小翠一起收集的大量枯叶与湿土,迅速堆在门后。
这是她早就算到的一步。
常公公一计不成,必然用更烈的手段,而“意外走水”,是冷宫里最常见、也最干净的灭口方式。
火光一闪,火油布条被点燃,迅速引燃窗棂。
火势蔓延极快。
可当火焰舔到姜离预先布下的湿土枯叶堆时,非但没烧成大火,反而腾起一股股呛人至极的浓烟。
黑烟滚滚而出,瞬间笼罩永巷小院,朝宫墙外飘去。
“咳咳……怎么回事?”
放火的刺客也被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连连咳嗽。他们没想到火没烧起来,烟却这么大。
这正是姜离的目的。
她要的不是火,是烟。
是足以惊动夜巡卫队、遮不住的滚滚浓烟!
果然,片刻之后,远处便传来杂乱脚步声与呵斥声。
“走水了!永巷那边走水了!”
“快!快去看看!”
两名刺客见状不敢逗留,对视一眼,迅速翻墙逃离。
很快,一队举着火把的巡逻侍卫冲进院子。为首侍卫长看着满院浓烟与一处烧焦的窗户,眉头紧锁。
可接下来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废妃姜离,披头散发坐在院中枯井边,手里拿着一根烧着的木柴,对着一小撮微弱火苗,一边烤火,一边念念有词。
脸上被烟熏得漆黑,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不正常的痴傻与兴奋。
看到侍卫们冲进来,她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一笑,指着烧焦的窗户,用天真又诡异的语调大声说:
“火!火!是常公公送来的火!常公公心疼我冷,特意送火来给我暖屋子呢!暖和,真暖和呀!”
侍卫长一怔,心中疑窦丛生。
常公公送火?
这话听着像疯言疯语,可这火起得实在蹊跷。
若真是意外走水,她为何不呼救,反倒在此悠闲烤火?
若说是刺杀,她又为何一副痴傻模样,还点出常公公的名字?
他知道姜离身负陛下“终身幽禁”密令,身份特殊,不敢随意处置。
深深看了一眼坐在井边、状若疯癫的女人,最终一挥手,沉声道:
“火已扑灭,并无大碍。此事诡异,明日一早,立刻上报!”
侍卫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院很快重归宁静,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刺鼻焦糊味。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已走远,姜离脸上痴傻笑容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沉静。
她站起身,走到那口被她当作道具的枯井旁,目光落在井壁石缝间。
几株不起眼的墨绿色小草,叶片边缘,正长着细微的白色绒毛。
她伸出手,小心拨开周围杂草,让清冷月光,更清晰地照亮它们。
原来,她要找的“寒井草”,一直就在这里。
她让李院判去找,不过是一道彻底绑住他的投名状。
夜风吹过,拂动她发丝。
她静静凝视那几株致命植物,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这冷宫之内,危机四伏,可也处处是她可以利用的武器。
就在她全神贯注时,身后不远处的宫墙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声。
声音很轻,若非夜深人静,几乎无法察觉。
姜离身体瞬间绷紧,猛地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高高的宫墙之上,月色勾勒出一道修长黑影。
那人似乎没料到下面有人,动作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