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杖停在师父眉心前三寸。
沈寒舟的手,在抖。
玄老鬼的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怎么?下不去手?”
“也是,毕竟是养了你二十年的师父。”
“要不这样,我帮你?”
他抬起手,那只惨白的手,五根手指细长得像枯枝,指甲是黑色的,有三寸长。
他慢慢向师父的眉心伸过去。
沈寒舟的眼睛,盯着那只手。
盯着那只手离师父越来越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沈寒舟开口了:
“我不选。”
玄老鬼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寒舟。
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那张嘴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不选?”
“你以为这是吃饭?想不选就不选?”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咬破左手断指——那根已经断了中指和无名指的手,现在只剩下三根完整的手指。
他用断指的伤口,在右手掌心画了一道符。
那道符,只有三笔。
一笔向左,一笔向右,一笔向下。
三笔连在一起,像一个“人”字,又像一个“入”字。
玄老鬼看见那道符,那张嘴的笑容,僵住了。
“本命燃血符?”
“你疯了?”
沈寒舟没有理他。
他只是把那只画了符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念咒。
咒语很短,只有四句:
“以我之血,燃我之命。”
“以我之命,换我之时。”
“一炷香内,魂归魂处。”
“一炷香后,身死道消。”
咒语念完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
从他胸口亮起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流向头颅,流向每一寸皮肤。
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他的皮肤,开始变透明。
能看见皮下的血管,能看见血管里流动的血,能看见那些血在燃烧。
金色的火焰。
玄老鬼后退一步。
他看着沈寒舟,那张没有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燃尽所有阳寿,就为了换一炷香?”
“值得吗?”
沈寒舟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他抬起手,一掌拍在地上。
“渡魂大阵——起!”
金光从掌心炸开。
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金光所过之处,那些血红色的藤蔓瞬间枯萎,那些嵌在石壁里的尸体瞬间化成灰烬,那些弥漫在空中的煞气瞬间消散。
整个洞穴,都被金光笼罩。
玄老鬼被金光逼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洞穴边缘。
他的白衣服,被金光灼出一个个黑洞。
那些黑洞里,往外冒黑烟。
他低头看着那些洞,又抬起头看着沈寒舟。
那张嘴,不再笑了。
“好。”
“好。”
“我倒要看看,你一炷香能做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黑暗里。
消失了。
沈寒舟没有追。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师父面前。
那些缠着师父的藤蔓,在金光中疯狂扭动,然后一根一根断裂,落在地上,化成黑水。
师父从半空中落下来。
沈寒舟伸手,接住他。
很轻。
比想象中轻得多。
像接住一把干柴,像接住一堆枯骨。
他把师父放在地上,靠着洞壁坐好。
然后他蹲下,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在金光里,不再那么狰狞了。
那些黑色的煞气,被金光逼退,缩在皮肤下面,还在挣扎。
师父的眼睛,睁着。
一只黑,一只灰。
黑的那边,是煞。
灰的那边,是人。
他看着沈寒舟,那只灰色的眼睛里,有泪。
“寒……舟……”
“你……傻……”
沈寒舟摇头。
“不傻。”
“你教我二十年,我该还你。”
师父笑了。
那笑容,和生前一样。
“还……什么……还……”
“我……早……该……死……了……”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叠符纸——最后一张,真的最后一张了。
渡魂符。
他把符纸贴在师父眉心。
然后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符纸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
那些缩在师父皮肤下面的煞气,开始往外涌。
它们不甘心。
它们挣扎着,嘶吼着,拼命想钻回去。
但金光像一堵墙,死死挡着它们。
把它们一点一点,从师父身体里逼出来。
师父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嘴张开,发出痛苦的低吼。
那些煞气从他七窍里涌出来,从他毛孔里钻出来,从他每一个伤口里爬出来。
黑色的,黏稠的,腥臭的。
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他身体里往外爬。
沈寒舟的手,按在师父胸口。
他在用自己的金光,帮师父逼那些煞。
但他的金光,在慢慢变弱。
本命燃血符,只能燃一炷香。
一炷香后,他就死了。
现在,已经过了半炷香。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
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
皮肤,从指尖开始干枯。
眼睛,从边缘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走。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继续按着师父的胸口,继续逼那些煞。
师父看着他,那只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寒……舟……”
“停……手……吧……”
“再……这……样……你……会……死……”
沈寒舟摇头。
“死就死。”
“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捡的。”
师父愣住了。
沈寒舟继续说:
“十岁那年,我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你背着我,走了八十里山路,去找郎中。”
“到的时候,你鞋都磨破了,脚底全是血。”
“郎中说救不了,你跪下来求他。”
“跪了一个时辰。”
“他才肯救。”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
“这辈子,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师父的眼睛,慢慢睁大。
那些往事,他想起来了。
那个瘦弱的孩子,那张烧得通红的脸,那双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以为孩子不记得了。
没想到,孩子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师父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血泪,是清的。
人的泪。
他看着沈寒舟,说:
“好……孩……子……”
“够……了……”
“停……吧……”
沈寒舟摇头。
“还没完。”
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金光,全部送进师父身体里。
“轰——!”
那些煞气,终于被彻底逼出来了。
它们从师父身体里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团黑色的雾。
那团雾里,有无数张脸。
扭曲的,狰狞的,痛苦的。
全是被师父杀过的人。
它们嘶吼着,挣扎着,想冲回来。
但金光挡着它们。
一点一点,把它们逼向洞穴深处。
逼向第六层更深处。
逼向玄老鬼所在的地方。
师父的身体,软了下去。
那些黑色的皮肤,开始变回正常的颜色。
那些血红的袍子,开始褪色。
他的眼睛,闭上了。
但胸口还在动。
一起一伏。
他还活着。
沈寒舟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轻。
“师父,回家了。”
他站起来。
刚站起来,就摔倒了。
腿软得像面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枯的,像老人的手。
他摸自己的脸。
全是皱纹。
他看自己的头发。
全白了。
一炷香,还没到。
但他已经快不行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往洞穴外面走。
走到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胸口轻轻起伏。
像个睡着的人。
沈寒舟笑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
没有脸。
只有一张嘴。
玄老鬼。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寒舟。
那张嘴,又在笑了。
“一炷香到了。”
“你还没死?”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枯骨杖,盯着他。
玄老鬼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
“燃尽阳寿,就为了救你师父?”
“值得吗?”
沈寒舟看着他,说:
“值得。”
玄老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好一个值得。”
“那我就成全你。”
他抬起手,那只惨白的手,向沈寒舟的头顶拍下来。
沈寒舟没有躲。
他躲不动了。
就在那只手要拍下来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
很慢。
六具兵尸,从洞穴里冲出来。
他们挡在沈寒舟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
老兵的胸口,那个洞还在渗血。
但他站在最前面。
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玄老鬼。
玄老鬼看着他们,笑了。
“就凭你们?”
他一挥手。
一道黑气呼啸而出,把六具兵尸全部震飞。
他们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爬不动。
玄老鬼走到沈寒舟面前,再次举起手。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玄老鬼的手,停住了。
他回过头。
洞穴深处,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破烂的灰袍,佝偻着背,手里握着一根枯骨杖。
是那个盲眼老道。
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玄老鬼盯着他,那张嘴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
老道笑了。
“没想到吧?”
“我死之前,留了一缕魂在你这个洞里。”
“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走到沈寒舟身边,扶住他。
然后他看着玄老鬼,说:
“三十年恩怨,今天该了了。”
玄老鬼盯着他,没有说话。
老道转过头,看着沈寒舟。
“孩子,你做得够多了。”
“接下来,交给我。”
沈寒舟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老道笑了笑,松开他,一步一步向玄老鬼走过去。
走到玄老鬼面前,站定。
他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说:
“师弟,好久不见。”
玄老鬼没有说话。
老道继续说:
“当年你杀师父的时候,我拦不住你。”
“后来你炼这些尸煞的时候,我也拦不住你。”
“但现在——”
他笑了。
“现在,我能拦你了。”
他举起枯骨杖。
玄老鬼也举起手。
两人对峙着。
整个洞穴,安静得可怕。
沈寒舟靠在洞壁上,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白一灰两个身影。
看着那即将爆发的——
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