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废墟的瓦砾上，陈昭靠在石狮断裂的基座上，右手还搭在《阴神图录》封皮。他指尖残留着刚才那阵灼烫的触感，血迹干了，变成暗褐色斑块。耳垂的伤口没止住，一滴血顺着脖颈滑下来，落在卫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瞳孔泛着未散的蓝光。通灵之眼还在运作，但比平时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视线。他低头看怀里的图录，黑绳缠得死紧，可刚才那一瞬的震动，他记得清楚——不是错觉，是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伸出食指，舌尖抵住上颚，用力一咬。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将带血的指尖按在图录封面。
纸面微微发烫。
第四页的简图再次浮现：九块牌围成一圈，中间凹槽空着。这一次，图中八道裂痕变得清晰，每道裂痕边缘浮现出模糊姓氏残影。“赵”“王”“孙”“李”……字迹扭曲，像是被人用指甲刮出来的，刚一显现就往纸里缩，仿佛不愿被看见。
陈昭盯着那些名字。
他忽然想起群聊界面底部的那排灰暗图标。九格，形状如牌位，一直点不动。三个月前第一次晋升时，系统弹出提示：“命格共鸣增强”，他当时只当是普通反馈。后来每次完成任务，那排图标里就有新的格子亮起，微弱的光，像夜里远处的路灯。
现在他想起来，最近一次查看群聊，只剩下一格还亮着。
其余八格，全黑了。
他喉头一紧，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不是坏掉，不是失效——是离体。就像灯灭了，是因为灯芯被人摘走。
命牌被盗。
八枚。
他猛地抬头，扫向四周。街道安静，早餐铺油锅滋啦作响，环卫车远去，街角垃圾桶翻倒，塑料袋被风吹着打转。白七站在五步外，背对陈昭，左手按刀柄，肩背绷直，目光锁住前方巷口。
陈昭低声问：“刚才那人……有没有回头？”
白七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没有。”
陈昭盯着那个拐进小巷的角落。灰色工装，弯腰捡瓶子，动作迟缓。那人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头。现在想来，那一眼太准了，不像是流浪汉的随意张望，倒像是在确认目标是否还在原地。
他慢慢把图录往怀里收，手伸进内袋，贴着胸口放好。布料隔着纸面，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震颤，像心跳，又不像。他的命牌不在身上，但它连着他。他知道它在，就像知道自己的骨头长在哪里。
可其他八枚呢？
他们是谁？在哪？死了还是活着？命牌是怎么被拿走的？什么时候的事？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殡仪馆结算页面闪过的黑色骨牌，刻着“壬”字和裂痕；医院后巷召兵时耳钉与手机的共鸣；系统每次晋升时那句冰冷提示。这些事原本孤立，现在却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他不是第一个。
甚至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兑换权限”。没反应。再试“查看任务”。依旧沉默。召器台、符箓手札、通灵之眼——所有功能都停了。阴功归零，时限未到，系统像是彻底断电。
他抬手摸右耳银钉。冰凉。指尖刚碰上去，钉子突然发烫，像烧红的针扎进肉里。他闷哼一声，手缩回来，耳垂渗出血丝。
这不是启动媒介的问题。这是警告。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黑着，指纹解锁区域有一道细小划痕，是他昨夜冲进分舵时撞墙留下的。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沾着灰，一角翘起，露出电池缝里的铜片。正常人看不出异样，但他用通灵之眼看见过——那铜片上有符纹，极淡，随电流明灭。
系统不是工具。
至少不只是。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手碰到缚怨索残端。绳子贴着大腿，冰凉，像一段死蛇。他曾以为这是法器，现在想来，它更像是一根引线，一头绑着他，另一头通向某个地方。
他缓缓收紧卫衣帽檐，把脸遮住一半。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他脚边，影子短而粗。公交车进站的声音传来，报站女声机械念着线路号。世界照常运转，没人知道这里坐着一个抱着《阴神图录》的年轻人，正看着自己成为最后一块拼图。
白七忽然侧身，左手抬起，做了个“静止”的手势。
陈昭没动，眼角余光扫过去。街口那边，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边，车篮空着，车锁开着，像是被人随手一推就走了。三分钟前那里没有车。
他盯着那辆车，手指慢慢移到内袋，握住图录一角。纸面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不是风动。
是书在感应什么。
他闭眼，深呼吸，试图调用召器台。体内一丝热流刚升起，右耳钉猛地一烫，剧痛顺神经直冲脑门。他牙关咬紧，额角冒汗，眼前发黑了一瞬。再睁眼，通灵之眼的蓝光几乎熄灭，视野边缘出现裂纹般的黑线。
系统在封锁他。
不是故障。
是压制。
他靠回石基，喘了几口气。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混着血水流到下巴。他抬袖擦了把脸，布料蹭过耳垂，疼得他抽了口气。
白七退回来半步，低声：“头儿？”
“没事。”他声音哑。
白七没再问，退回原位，继续警戒。肩背更紧了，像随时要拔刀。
陈昭盯着街口那辆单车。车轮静止，车把歪着，车铃空荡荡挂着。没人骑来，也没人骑走。它就停在那里，像一个标记。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命牌是钥匙的一部分，那么拿走它们的人，一定知道怎么用。他们不需要九块同时到手，只需要一块一块收集。每拿走一块，仪式就近一步。
八块已被盗。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准备了太久。
不是临时起意。
是布局。
他不是在追查敌人。
他是被等着的。
他慢慢松开内袋的手，卫衣拉链滑下半寸，露出图录一角。黑绳还在抖，频率变了，不再是无序震动，而是有规律的轻颤，一下，两下，三下——像信号。
他在被扫描。
或者，被定位。
他猛地合拢衣服，把图录完全盖住。手心全是汗，贴在纸面上，湿漉漉的。他不敢再用血激活它，怕引来更多注意。可不看，他又不甘心。
他需要确认。
不是确认真假。
是确认范围。
他闭眼，回忆群聊界面。九格图标，从左到右。他记得第一格亮起是在引渡溺亡女魂之后，第二格是处理地铁守站人事件，第三格……他数着，一格一格过。其中有三格是在他昏迷或失去意识时亮起的，系统自动结算，他没亲眼看到过程。
那些任务，真的是他完成的吗？
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未见过其他鬼差。群聊里没有对话，没有头像，没有消息提醒。只有那排图标，像墓碑一样排成一行。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同事。
现在看来，他们更像是祭品。
他睁开眼，瞳孔蓝光未散。他盯着自己影子，看着它在阳光下一点点变短。时间在走，敌人在等，而他坐在这里，抱着一本不该存在的书，听着自己心跳和图录共振。
白七突然转身，面向他，声音压到最低：“头儿，我闻到了。”
“什么？”
“铁锈味。还有灰烬里掺着的东西，不像火药。”
陈昭没动。他知道白七的鼻子比活人灵敏得多。阴兵能在十里外嗅到怨气，在地下三尺听见心跳。他说有，那就是有。
他慢慢把手伸进内袋，再次握住图录。这一次，他没再试图激活它。他只是确认它还在。
还在。
但不会太久。
他抬起头，看向天师府外围分舵的废墟。焦黑的梁木倒在地上，屋顶塌了一半，主殿轮廓还能辨认。那里曾藏着《阴神图录》，也藏着对命牌的记载。敌人敢把这种东西放在据点里，说明他们不怕被发现。
或者，他们希望被发现。
他不是在揭开秘密。
他是走进陷阱。
他靠在石基上，没动。双手抱膝，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右耳血还在渗，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卫衣袖口，积成一个小血点。
远处，快递三轮车驶过街口，车斗里包裹堆得高高的。最上面一个信封被风吹开一角，收件人姓名栏露了出来。
他没看清名字。
也不需要看清。
他知道，下一个收件人，可能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