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趴在冰面上，脸贴着冻土，嘴里全是血的味道。右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要抓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骨头断了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荡，不是响在耳边，是直接从身体里传出来的，沉得压人。他动不了，肺像被石头堵住，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骨疼。头顶那片黑雨静静垂落，没有声音，也没有风，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发疯。
他知道不能躺下。
一躺下就起不来了。
可眼皮重得抬不动，意识在一点点往下沉。他想起刚才跳起来时，指尖擦过对方衣服的感觉——布料很冷，像铁皮。那一瞬间他以为能碰到，结果还是被砸了下来。现在连匕首都没了，手边只有碎冰和冻土。他张嘴，把嘴里积着的血吐出来，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他没管，用舌头去顶牙根，找到刚才咬破的地方，狠狠一咬。
痛感炸开。
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半秒。
他右手五指抠进冰缝，指甲裂开也不松劲，借着这点反作用力，硬是把上半身撑了起来。肩膀“咯”地响了一下，像是错位的关节又被强行掰正。他跪在地上，头低着，头发遮住眼睛，血顺着额角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眨了眨眼，视野模糊了一阵，慢慢看清前方。
榜首还在那里。
飘在空中，黑衣领口扣到喉结，脸藏在阴影里。没动，也没说话。可那股压力还在，比之前更沉，压得他膝盖发软。地面的裂缝更深了，幽蓝的光顺着符文爬行，照得四周像鬼火。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没有。地上一片空，可天上明明还有光。
他喘了口气，左手撑地，想站起来。
刚一用力，胸口就像被人踹了一脚，猛地咳出一口血。他没停，左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翻了也不管，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提。左腿先跪稳，右腿跟着发力，整个人晃了两下，终于单膝立起。迷彩服早就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右手摸到插在冻土里的匕首，一把拔出来，拄在地上，借力站直。
站稳那一刻，他抬头看向空中的人影。
对方没反应。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再冲一次。
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杀。他现在连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场战斗就没结束。他不能倒在这里，不能闭眼，不能低头。他不是为了活命才打到现在，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有人能扛住这种东西，哪怕只是一瞬。
他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动作很慢，生怕牵动伤处。血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冰面上，凝成暗红的一点。他盯着那滴血，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边境线外执行任务，队友被炸断腿，趴在地上喊疼。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下去，拿绷带一圈圈缠，手抖得不行，可还是缠完了。后来那人活下来了，退伍回老家种地去了。他不知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但他记得那人的名字，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别把我一个人留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得扎肺。
然后他拔出匕首，反手握刃，刀尖朝内，抵在左掌心。他没犹豫，往前一压。刀刃割开皮肉，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他五指收紧，把刀死死攥住，用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血成了他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真实东西。
他低吼一声，双腿猛地蹬地，往前冲了出去。
第一步落地时，脚底传来剧痛，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不管，继续往前跑。第二步，空气突然变稠，每迈一步都像拖着铁链。第三步，头顶的压力骤增，他整个人被往下压，膝盖差点跪地。他咬牙撑住，靠着匕首拄地才没倒下。
第四步，他跳了起来。
不是高高跃起，而是拼尽全力的一扑。身体离地不到一米，可他已经用了全部力气。他在空中伸出手，不是去抓匕首，是想去掐住对方的脖子。他不信这个人真的看不见，不信他听不到，不信他感受不到一个活人扑过来的温度。
就在他冲到一半时，那股力量又来了。
不是从上往下压，是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空气像墙一样撞在他身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听到自己肩胛骨又断了一根，左臂“啪”地垂下来，匕首脱手飞出，在触到黑雨的瞬间化成灰烬。他整个人被砸进冰面，脸朝下摔进碎冰堆里，牙齿磕在石头上，崩掉了一颗。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血从鼻孔、嘴角、耳朵里往外流，顺着脸颊滴进冰缝。他想抬手，抬不起来。想翻身，翻不动。肺像被压扁了，吸不进气。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可他没闭眼。
他用尽最后力气，把右手抬起来。
不是去摸武器，不是去挡攻击。
是抬起手指，指向空中那个人影。
哪怕只剩一根手指能动，他也得指着。
他不能输在这个地方。
他不是为了排名，不是为了直播，不是为了那些看不见的观众。他是为了那些被丢在矿井里的人，为了那些在战区哭着找妈妈的孩子，为了那个曾经在边境线上对他说“别把我一个人留这儿”的战友。他不能倒，不能认，不能闭眼。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血糊住了眼睛，他用眼皮挤开，硬是睁开了右眼。左眼已经被血封住，看不清。可右眼还能用。他透过血丝和黑雨，死死盯着空中那道身影。
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那只一直垂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可陈骁没怕。
他咧了咧嘴，嘴角扯出血痕，像是在笑。
然后他慢慢撑起上半身，靠着手肘一点一点往后挪，直到背靠着一根断裂的钢梁。他坐了下来，不是因为想休息，是因为站不起来了。他靠着柱子，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左手掌被匕首割开，血还在流，可他没包扎。他让血流着，用这点温热提醒自己还活着。
他抬头，继续盯着对方。
眼神没闪，也没躲。
他知道接下来可能还有一击，也可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下一波。但他知道，只要他还醒着，只要他还能看见，他就不会低头。
他想起当特种兵时教官说过的话：“战场上最狠的不是枪，不是炮，是眼神。有些人倒下了，可他们的眼睛还在瞪着敌人，那种人，才算真死了也不敢碰。”
他现在就是这样。
他不说话，也不动，就坐在那里，靠着钢梁，浑身是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着大腿止血。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上面。
一秒，两秒，十秒。
风吹不动他，雨淋不垮他，痛撕不烂他。
他坐着，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塔，歪着，裂着，可根还在地上。
他没赢。
他也没输。
他只是还没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