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榆屯回来那条土道,静得能听见鞋底碾沙子的声。
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低,像床旧棉絮捂头顶。王楚生走前头,步子迈得大,肩膀端着,脖子梗着,后颈青筋一跳一跳。
王拔旦跟后头,脖子还酸,走几步就想歪脑袋。不是故意,是那地方沉,像谁往他衣领塞了块冰,又沉又凉。
走半道,王拔旦憋不住了。
“爹。”
前头没动静。
“爹!”他提高嗓门,“那黄三姑啥意思?”
王楚生还不停,步子更快,后脚跟甩起来的土差点扬王拔旦脸上。
王拔旦小跑追上去,一把薅住他爹袖子:“啥叫我替你扛着?那女的冲你来的?你认识她?”
王楚生站住了。
站好一会儿,肩膀突然垮了,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他嗓子眼儿挤出四个字:
“三十年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锅底。
王拔旦等他往下说。
可王楚生不说了。他把袖子从儿子手里拽出来,劲儿大得差点把王拔旦带一趔趄,然后继续往前走,这回步子更快,快得像逃。
两人进村时,天擦黑。
村口老槐树下蹲几个闲汉,瞅见他俩,眼神往旁边飘。有人压低嗓子嘀咕,声儿不大,但能听清几个字——“王家”、“那档子事”、“三十年前”、“报应”。
王楚生脑袋垂更低,步子快得带起一阵风。
推开自家院门,里头黑漆漆。
李秀英不知去哪儿了。大凤那屋也黑着,门关死紧。
“凤儿?”王楚生喊两声,没人应。
他推大凤的门,推不动。从里头插上了。
“凤儿!开门!”
里头没动静。
王拔旦心里咯噔一下,拿肩膀撞门。“哐、哐、哐”三下,门开了。
屋里空着。
炕上收拾得板正,大凤的衣裳不见了,她陪嫁那个木头箱子也空了。炕席上压着张纸条,用她那面豁口镜子压着。
王拔旦拿起来看。
就一行字,写得歪扭,像手抖着写:
“我回娘家了。孩子我自己养。别来找我。”
王拔旦捏着那张纸,站门口,脑子空的。
“她……她真走了?”
王楚生没吭声,脸隐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王拔旦突然炸了。他把纸条往地上一摔,冲他爹吼:“都他妈怪你!你当年到底干啥了!现在我媳妇跑了,孩子也没了!我——”
话没说完。
脖子后面猛地一紧。
像有只手,从后头伸来,五根冰锥子似的手指,狠掐进他脖子后头那块肉里。
不是掐前面,是掐后头——正正掐在那片青紫印子上,掐着那张隐约、快长出来的脸。
王拔旦整个人往后一仰,“咚”一声砸地上。他两手拼命往脖子后头抓,摸到的东西冰凉、滑腻,还带股井水泡烂绳子的腥气——
是手。
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盖黑的。
那手死死抠进他皮肉里,往外扯,像要把他脖子上那块皮连底下那张脸一起撕下来。
王拔旦惨叫起来。他想掰开那手,可那手像焊他脖子上,纹丝不动。他在地上打滚,滚得满脸满身土,嗓子眼挤出“嗬嗬”怪声,眼珠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王楚生站原地,腿像灌铅,动不了。
他看见儿子地上打滚,看见儿子两手拼命往脖子后头抓,抓得自己脖子上血糊糊一片——可他看不见那手。
但他知道那东西在。
一直都在。
院门“哐当”一声撞开。
张北辰冲进来,后头跟沈岁禾。
张北辰一看地上滚成泥人的王拔旦,几步窜过去,蹲下就往他脖子后头摸。
手刚碰到,一股寒气顺他指尖“嗖”一下钻进来——不是冬天泼水成冰的冷,是坟坑里、棺材板底下渗出的阴寒,顺骨头缝往浑身窜。
他摸到了。
一只手。女人的手。冰凉,僵硬,指甲深深抠进王拔旦皮肉里,抠出的血是黑的,黏糊。
张北辰头皮发麻,抬头看沈岁禾。
沈岁禾站院门口,月光斜打她侧脸,没表情。但她眼睛盯王拔旦脖子后头,看两秒,开口:
“出来。”
没动静。
沈岁禾从怀里摸出张黄符,走过去,往王拔旦脖子后头一拍。
符纸贴上去瞬间,院子凭空刮起阴风。不是从门来的,是从地底下、从墙缝里、从四面八方卷起来。
风里带股味——像放十年的橡胶雨鞋发霉,又像谁家烧炕燎头发,还混股铁锈似的腥。
王拔旦“嗷”一嗓子,身子猛弓成虾米,又“砰”一声砸回地上。他脖子后头开始往外冒东西。
不是血。是黑的。浓得像墨汁,一股一股往外涌,淌地上还不散,蠕动着聚一滩,然后——
慢慢立起来了。
一个女人。
光身子,皮肤白发青,像在福尔马林里泡久了。
头发湿漉漉贴脸上、脖子上,一缕一缕滴黑水。
最吓人的是脖子——一圈深紫勒痕,皮肉翻卷,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颈骨。
她就站那儿,看院子里人。
月光照她。那身子白得刺眼,白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颜色。
王楚生腿一软,“噗通”跪下,脑袋埋进土里,不敢抬。
那女人没看他。
她看沈岁禾。
“茅山的。”
沈岁禾没应。
女人嘴角慢慢咧开,一直咧到耳根。那笑容惨白的脸上绽开,比哭还瘆人十倍。
她一笑,脖子上翻卷的皮肉就跟着颤。
沈岁禾往前走一步。
“你的事,我知道了。”
女人愣住。
“知道?”
“三十年前。小树林。王老三。”
女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岁禾声音很平,像念书:“他骗你进去,勒死,吊树上。三十年了,没人管。”
女人盯她,黑洞洞的眼眶里像两簇鬼火烧。
“那你要管吗?”
沈岁禾没回答。
女人又笑了。
这回的笑不一样——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嘲弄,里头裹三十年熬出的怨毒,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管不了。”她说,声音嘶哑,“你也管不起。”
她抬手。
院子里所有的光——王楚生手里那盏快灭的马灯、窗台上那盏煤油灯、李秀英过年挂廊下那盏褪色红灯笼——瞬间全熄了。
一片漆黑。
张北辰眼前一黑,啥也看不见了。只听耳朵边上有风声,呼呼的,像有人贴他耳廓吹气。还有王拔旦的惨叫,但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像被拖进什么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想动,腿像被冻地上。想喊,喉咙像被棉花堵死。
然后他听见沈岁禾的声音,很冷,很急:
“北辰,趴下!”
他想都没想,往下一扑。
一道黄光贴他头皮飞过去——是沈岁禾的符,那符纸在绝对的黑暗里烧出小团幽光,像夏夜鬼火,直扑向某个方向。
“砰!”
一声闷响,像拳头砸朽木上。
那女人尖叫起来。声又尖又利,能扎穿人耳膜,像拿铁钉刮玻璃。
光回来了。
张北辰抬头,看见那女人倒退好几步,胸口一块焦黑,正“滋滋”冒白烟。但她没倒。她低头看自己胸口,又抬头。
“就这?”
沈岁禾脸色沉下去。
她从怀里又掏出三张符,手腕一抖,三张符呈“品”字形飞出去。
女人没躲。她就站原地,让那三张符依次贴额头、心口、小腹。每贴一张,她身上就爆开一团火星,她眉头皱紧,嘴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但她依旧没动。
三张符贴完,她身上冒三处烟,像三柱没插稳的香。
她低头看自己,笑了。
然后她浑身一抖。
三张符纸同时脱落,在空中烧成灰烬,簌簌落下。
沈岁禾往后退半步。
张北辰认识她以来,头一回见她后退。
那女人看沈岁禾,黑洞洞的眼眶里竟闪过一丝讥诮。
“你打不散我。”
沈岁禾没说话。手再次伸进怀里,这回掏出来的不是符——是根绳子。
红绳子。
细细的,像女人纳鞋底用的麻绳,但红得极艳,红得发亮,在月光下泛一层湿漉漉的血光。
女人看见那根红绳,一直没表情的脸上,终于裂开道缝。
“你……”
沈岁禾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手腕一甩,红绳如毒蛇出洞,直奔女人脖颈。
女人抬手挡。红绳在半空诡异地一扭,避开她手,缠上她手腕。她猛地一挣,红绳纹丝不动,反而陷进皮肉里。她又挣,那绳子像活了似的,越缠越紧,勒进她青白皮肤,发出“咯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猛抬头,死死盯沈岁禾。眼眶里黑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缚灵索……你是什么人?”
沈岁禾不答。手再次一抖,红绳另一端如箭离弦,朝张北辰射来。
“接住!”
张北辰下意识伸手一抓。
入手滚烫!
那绳子烫得离谱,像刚从炼铁炉抽出的铁链。他手心“滋啦”一声,皮肉瞬间焦糊,一股白烟混焦臭味冒出来。钻心的疼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抓紧!别松!”
张北辰牙关咬得咯吱响,五指死死扣住绳子。烫,太烫了,他能感觉手心皮肉在融化,粘绳子上。
那女人开始剧烈挣扎。她越挣,红绳收得越紧,绳身上爆起一团团暗红光,那光一明一灭,像颗濒死的心在跳。
女人尖啸起来,声不再是刺耳,而是变成一种穿透灵魂的、充满无尽怨毒的嚎哭。那声震得张北辰耳膜刺痛,脑袋里像无数根针在扎,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感觉手里的绳越来越烫,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哆嗦,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灼热的剧痛。
“师叔祖!我快——”
话音未落。
那女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厉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嘣——!”
一声脆响,像琴弦崩断。
红绳,断了。
断成两截的绳掉地上,还冒丝丝热气。
没了束缚,女人身上的怨气瞬间暴涨。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寒之气,将整个院子笼罩在内,地面瞬间结起层白霜。
她抬头,黑洞洞的眼眶里猩红的光芒大盛,没半分犹豫,直直朝沈岁禾扑来!
沈岁禾不退反进。
在她扑来的瞬间,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铜钱剑出鞘。剑身由一百零八枚古铜钱串联而成,每枚铜钱边缘都刻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暗金色的幽光。
女人的利爪已到面前,带撕裂空气的尖啸。
沈岁禾侧身,剑尖斜撩。
“铛——!”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而是种沉闷的、仿佛敲朽木上的钝响。铜钱剑与鬼爪相交的瞬间,爆开一簇暗红色的火星。
女人被震得后退半步,沈岁禾也晃了晃身形。
但她的剑更快了。
几乎在女人后退的同时,沈岁禾手腕一抖,铜钱剑化作一片暗金色的光幕。剑招简单、直接、毫无花哨,每一剑都奔要害。
女人厉啸连连,双爪挥舞,硬撼剑锋。每次碰撞,都发出“噼啪”的爆响,炸开一团团或红或白的火星。
沈岁禾剑势越来越快。
她整个人仿佛与剑融为一体,在院子里腾挪闪转,衣袂飘飞。铜钱剑在她手中时而如蛟龙出海,直刺中宫;时而如灵蛇摆尾,斜削下盘。
但女人太凶了。
三十年的怨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她根本不在乎受伤,伤痛只会让她更疯。沈岁禾一剑刺穿她肩膀,她反而趁机一爪抓向沈岁禾咽喉。
沈岁禾急退,衣襟被划开三道口子,差之毫厘。
张北辰趴地上,眼睁睁看着。
他胸口疼得眼前发黑,但脑子清醒。他看见师叔祖在拼命,看见那女人越来越疯。
不行。
不能就这么看着。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那两截断掉的红绳爬过去。
每动一下,胸口就像被刀割。冷汗糊住了眼睛,他甩甩头,继续爬。
终于,够到了。
他抓起那半截还温热的断绳,绳子入手,掌心又是一阵灼痛——但比起胸口的伤,这不算什么。
他抬头,看战团。
沈岁禾和女人已经打到院子中央。剑气纵横,怨气翻涌,地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爪痕和剑痕。
突然,沈岁禾脚下一滑。
地上不知何时结了层冰——是那女人身上散出的极寒阴气凝成的。
就这一瞬间的破绽。
女人眼中红光大盛,厉吼一声,合身扑上!双爪齐出,直取沈岁禾心口和咽喉!这一下要是抓实了,神仙也难救!
“师叔祖!”张北辰嘶声大喊。
沈岁禾临危不乱,铜钱剑在身前一横,格向双爪。但她失了先机,这一剑只能勉强挡住。
“铛——!”
巨响声中,沈岁禾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女人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再次扑上!
就是现在!
张北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半截红绳朝女人甩去!
绳子太短,根本够不到。
但就在绳子脱手的瞬间,沈岁禾左手捏个诀,朝绳子凌空一点。
“疾!”
那半截断绳,竟在空中猛地一抖,像活过来的蛇,速度暴增,“嗖”地缠上了女人的脚踝!
女人前扑之势一滞。
沈岁禾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眼中寒光一闪。
她看出来了。
打了这么久,这女人身上的怨气虽然狂暴,但却有个地方,怨气的流转始终有些滞涩——就是她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
那是她致命的伤口,也是她怨气最重的地方,但同时……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沈岁禾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铜钱剑上,一百零八枚古钱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幽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沉厚得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
院子里,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柄剑,和剑后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眼。
“斩。”
沈岁禾吐出一个字。
剑落。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剑光,如流星经天,直刺女人咽喉——不,是直刺那道勒痕的正中心!
女人想躲,但脚被红绳所绊,慢了半分。
她想挡,但那双能与铜钱剑硬撼的爪子,在这道凝练的剑光面前,竟如纸糊般被轻易洞穿!
“噗嗤。”
很轻的一声。
剑光,没入了勒痕之中。
女人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低头,看没入自己咽喉的剑光,又抬头,看持剑的沈岁禾。
黑洞洞的眼眶里,那疯狂的红光,像风中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
迅速黯淡下去。
“呃……啊……”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仿佛漏气般的声音。
紧接着,以那道勒痕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蛛网般在她惨白的身体上蔓延开来。裂纹里,没有血,只有暗红色的、粘稠的光,正在迅速消散。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变得虚幻。
“我……恨……”
她最后看了沈岁禾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炸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一缕极淡、却凝实如血痂的红光,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小树林的方向逃窜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沈岁禾还保持着双手握剑的姿势,微微喘息。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如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缓缓收剑,铜钱剑上的暗金色幽光渐渐熄灭。
然后,她转头,看还趴在地上的张北辰。
四目相对。
张北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女鬼……逃了。
沈岁禾走到张北辰身边,蹲下查看他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焦黑,但血已慢慢止住。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白底蓝花的小瓷瓶,拔开木塞,将淡黄色药粉直接洒在狰狞的伤口上。药粉触体,发出极轻微的“滋”声。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王楚生。
“天亮后,去镇上买三套最好的衣服,在她死的那棵树下烧了。”沈岁禾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再烧些纸钱,要金箔的。”
王楚生颤抖着点头:“是,是……”
沈岁禾不再看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掉的红绳,仔细缠好,收回怀里。然后走到张北辰身边,将他扶起,架在肩上,一步步朝院外走去。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吹过,院子里只剩下王楚生粗重的喘息,和王拔旦微弱的呻吟。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