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连绵的青山横在天边,树叶被秋风染成一片深黄浅褐,把山坳里的苏家坞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山外早就乱成一锅粥,乱兵四处游窜,土匪滋扰,城镇倾颓,乡下更是不得安宁。可藏在深山里的这个小村子,却安安静静,像是被乱世遗忘。
村里炊烟轻扬,犬吠时起,田埂间扛着锄头的村民缓缓而归,神色安稳。对他们而言,山外的打打杀杀太过遥远,远不如家中一亩地、锅里一口热饭实在。
村子自有一股无形界限护持,寻常年月里,踏入村内便是安稳净土,刀兵难近,灾祸不侵。唯有每岁墨月当空之夜,结界灵力最虚,隐患易生。
苏墨是在一阵刺骨的冷意里醒过来的。
不是前世城破家亡、烈火焚身的灼热,而是深秋山风微凉的清冽。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村口老槐树下,身上还是熟悉的粗布短褂,指尖干净,没有半点血污。
眼前是炊烟袅袅的苏家坞。
身后是守了一辈子的故土。
不远处,一道纤细温软的身影,正提着竹篮,轻步朝他走来。
是苏禾。
他……重生了。
回到了乱世未深、灾祸未临、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这一年。
上一世,悲剧便始于墨月之夜。
结界虚弱,祸事临门,他拼尽一切,却依旧没能护住想要守护的人。
村子倾覆,亲人离散,连他从小捧在心尖上的姑娘,也最终没能留住。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只剩满心愧疚与悔恨。
再睁眼,竟重回这一年深秋,所有悲剧,都还未发生。
苏墨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村口老槐、进村通路、村后险崖、一户户炊烟人家,每一处都刻在骨血里。
这一世,他哪里都不去。
不离开村子,不涉足乱世,不踏出山坳半步。
他只守着这一方小村,守着爷爷,守着苏禾,守到岁岁平安,岁月安稳。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一声轻软的唤声,自老槐树下轻轻飘来。
苏墨抬眸望去,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瞬间冲遍四肢百骸。
穿素净布衫的姑娘走近,眉眼干净,气质温软,眼神清亮如山涧泉水,半点没被山外乱世染上风霜。
正是苏禾,他年少时在村口之外、山路边,从风雪里捡回来、捂活了、养了十几年、宠进骨子里的姑娘。
她放下竹篮,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软而暖:
“天凉,小心冻着。”
苏墨的目光轻轻顿住,前世的痛楚在心底一闪而过,疼得他指尖微紧。
可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看向她的眼神,不自觉软了下来,沉了下来,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偏执。
他声音放得极稳,极轻,带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郑重:
“我没事。”
苏禾上下打量他,眉梢眼底全是真心的关切:
“是不是又想起以前……捡我回来那天了?”
苏墨沉默点头。
那件事,他刻了一辈子。
那年寒冬暴雪,封山冻石,寒风如刀。
他在村口山路边一处背风死角里,捡到了快要被大雪吞没的她。
小小的一团,冻得乌紫僵硬,只剩一口气,像一片风中残叶。
他疯了一般冲过去,左臂稳稳将她抱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便在此时,风雪中枪声骤起,一颗子弹呼啸而至,直取他怀中孩子。
苏墨眼都未眨,右手一抬,指尖轻扣。
空手接住了那颗滚烫冒烟的子弹。
他看都没看远处乱兵,手腕微抖,子弹一甩而出,闷响过后,敌人一击毙命。
漫天风雪依旧。
他抱着冻僵的她,头也不回,狂奔进村内安稳结界,守在她床边几天几夜,发誓要护她一生。
她是他捡回来的命,是他养到大的人,是他重活一世,也要拼尽一切守住的唯一。
“都过去了。”苏禾轻声道,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现在有我,有爷爷,有村子,我们都在。”
苏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与后怕,微微俯身,轻轻、珍重地抱了她一下。
只是一个极轻、极短的拥抱,却像把前世所有的悔恨、恐惧、不舍,全都揉进了这一触之间。
“禾儿,”他贴着她耳边,声音低哑而坚定,
“这一世,我哪儿都不去了。
永远陪着你,守着你。
从今往后,风雨再大,我替你挡。”
苏禾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躲开。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命里绑在一起的人,这样的亲近,自然又心安。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
苏墨刚松开她,便见眼前忽然一暗。
一双温软小巧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双眼。
是苏禾惯常与他玩的捉迷藏把戏,轻手轻脚,带着几分俏皮的软意。
“猜猜我是谁?”
她尾音轻轻上扬,笑意藏不住。
不等他开口,整个人便带着一身暖阳与草木清香,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双腿轻轻一抬,稳稳骑坐在他背上,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抓到你啦!”
她在他身后轻轻晃着、摇着,脸颊贴着他的肩窝,软乎乎地蹭了蹭。
一晃一晃,像摇着一段安稳无忧的岁月。
没有乱世,没有灾祸,没有生离死别,只有眼前这个从小陪她长大、护她周全的人。
苏墨心口一软,所有的戾气与沉重,在这一瞬尽数化去。
他稳稳托住她,任由她在背上撒娇摇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抓到了,再也不放开。”
外人眼里,他只是村里一个普通青年。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重活一世的归人。
从此,寸步不离。
守好苏家坞,守好身边之人。
青山仍在,炊烟仍暖,她在身边。
这一世,他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