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卷着王都近郊的草木清气,萦绕在玄甲卫的校场之上 —— 此处距王城不过三十里,是王兄陈锴特意甄选的隐秘练兵之地,粮草与基础军械皆由王府按例拨付,省去了奔走筹措的烦扰。但五千玄甲军的精进之路,从不止于 “够用” 二字:陈灵始终不满旧制军械的笨重短板,更不愿因循守旧耽误战力,遂自掏私产补贴营中膳食、修缮营帐,又改良曲辕犁、山地水车等农具变卖筹钱,只为定制适配全地形的精良装备,从头到尾,军队的招募、操练与军械改良皆由她一人独掌,这份藏于身侧的精锐,是她凭心血打磨的绝对底气。
陈灵将兄长陈锴的素帛尺书妥帖收于袖中,眼底掠过一丝丝无奈。尺书中只提太后家宴,嘱她归都陪母后赴京,却半句未问玄甲军的近况。或许在陈锴看来,这不过是妹妹一时兴起。
抬眸望向台下巍然伫立的五千玄甲军,陈灵眼底的无奈尽数褪去。她指尖轻抬,向身侧心腹副将胡式递出军令 —— 胡式既是玄甲军的副将,更是她最信任的臂膀,玄甲军的每一套操练规程、每一条军纪,他都了然于心。“胡将军,我归都定好赴京行程后,即刻归营整队,你暂掌军中日常操练,严守营规,依三轮练兵规程日日推进,不得有半分懈怠。”
胡式单膝躬身,双手高捧军令,声线沉朗如钟,恭敬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末将遵令!定守好营盘,勤练兵马,不负殿下所托!”
陈灵微微颔首,解下腰间玄铁令 —— 令面玄底赤纹,是她亲定的玄甲军专属标识,无关王令,只认此令与她本人。她将玄铁令郑重交予胡式,目光沉沉:“此令在,如我在,军中大小事宜,你可先酌情处置,重大决策飞鸽传我。”
胡式双手接过令旗,高举过顶,再次单膝躬身:“末将谨记!”
陈灵不再多言,颔首示意左右,四名贴身锐士即刻分列两侧,护着她登上校场旁静候的安车。车夫轻挽缰绳、缓甩马鞭,木质车轮碾过夯筑紧实的黄土校场,碾起细碎尘粒,轱辘声沉稳有序,朝着王都方向徐徐行去。
身后胡式肃立当场,抬手示意玄甲军保持阵型,继续操练。
王都宫城长春殿内,陈设素净无华,仅几案、坐榻依礼制摆放,不见繁复雕饰,唯有一缕淡浅的沉水香袅袅散开,清和静谧。老君上陈理随意坐在素面木榻上,看起来气色已有明显的改善,指尖松松捻着一串旧佛珠,腰背微松,眉眼间全然是卸去朝务重担后的闲适淡然,无半分威严紧绷之态;新王陈锴立在简素的书案旁,目光落于案上西南舆图之上,神色平和淡然,听闻殿外通报陈灵归来,也只是缓缓抬了抬眼,但是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了弧度;王后坐在一侧,手中捏着未绣完的兰草绷子,指尖轻轻捻着丝线,眼底藏着难掩的期盼。
殿外宫人唱喏声落,陈灵轻轻提起衣摆,缓步走了进来。她已换下军中玄甲,穿着一身月白暗银竹的深衣,一支素银扁簪简简单单绾住长发,鬓边没多余饰物,只几缕碎发显得眉眼柔和,满身杀伐气都收了起来,只剩宗室女子的端庄温顺。行至殿中,她屈膝敛衽行礼,身姿端正,声音清润平和:“儿臣见过父王,见过母后,见过王兄。”
王后再也坐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未褪的薄茧,眼底瞬间漫上疼惜,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嗔怪中带着欢喜:“你这野丫头,可算肯进殿了!就在王都边上练兵,有你兄长照拂着粮草军械,竟也忙得脚不沾地,每次回宫皆是匆匆忙忙,传信只说练兵要紧,难不成那五千兵卒,比爹娘还让你惦念?竟半分不想念我们?”
可能是身体原主天然的亲近感让陈灵不由自主的顺势微微凑近,指尖轻搭在母后手腕上,下颌轻轻碰了碰对方衣袖,动作恭顺又亲近,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半点不做作。
穿越这一年,家人的暖意早已刻进心里,让她不自觉在这一刻卸下防备,眼神软了下来,语气诚恳又实在:“母后说笑了,我天天都惦记着您和父亲、兄长,也多亏兄长帮衬营里的粮草琐事,我才能安心练兵。如今兄长传信让我随您去京城,我立马就赶回来了。”
老君上陈理放下佛珠,眉眼间温和却仍带几分威严,指节轻叩榻边小几:“回来就好。太后的家宴,本是亲族叙旧,无甚朝堂纷扰,你与母后同去,也好解解太后的惦念。此次皇太后特意赐下皇家仪仗,按汉家规制备齐卤簿、旌旗、节钺与护驾羽林,既是对巂国的荣宠,更是给你们的一道屏障 —— 沿途诸国见此皇家规制,便不敢轻易怠慢滋事,也算是一层稳妥的保护。只是京城路途遥远,沿途诸国杂处,万事还是要多加谨慎,护好自己与母后才是首要。”
“儿臣谨记。” 陈灵垂首应下,抬眸看向身侧的陈锴,眼中带着问询,问及赴京的具体安排。
陈锴走上前,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带着兄长独有的温软,语气里满是纵容的笑意:“你呀,总是这般折腾。灵妹,车马与太后赐下的仪仗皆已妥帖安置,卤簿队列、护驾羽林都按规制排布就绪,你陪母后明日启程便可,无需多费心。”
他眼底虽仍带着对妹妹 “练兵” 之事的不以为然,可这摸头的动作、纵容的语气,却将兄长的溺爱溢于言表。
顿了顿,陈锴语气平和,只问及正事:“此番赴京是家宴,不宜带大军随行,你打算如何安排麾下队伍?”
陈灵抬眸应声,条理清晰:“兄长放心,我只带百余名精锐随行护驾,余下主力交由胡式统领,前往边境驻营操练,既不扰京城规制,也能镇守边陲,两不误。”
陈锴闻言,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指尖还残留着触到她发间的柔软,语气依旧是顺着她的纵容:“也好,你高兴便好,莫要出什么岔子便是。”
他从未想过,自己提供的基础营盘与粮草,竟被妹妹打磨成了日后令诸侯忌惮的精锐 —— 于他而言,妹妹开心,便足够了。
王后虽不懂军政,却见陈灵态度坚定,更念及旧日情分与皇家仪仗的庇护,连忙打圆场:“是啊,有皇太后的仪仗护着,再加上胡副将的可靠,此行定然稳妥。灵儿既放心,便按你的心意来,只要能护得我们平安,怎样都好。” 她又絮絮叮嘱了半晌,从路上的饮食起居,到京城的言行举止,句句都是牵挂。
陈灵一一应下,几人最终定了次日清晨启程,以皇家仪仗为表,玄甲军护驾为里,悄声出发,不惊动朝野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