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在孙倩以医生身份的强硬劝说下,陆霆才被江澈强行替换下来,去隔壁房间短暂休息。
江澈走进病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没有像陆霆那样坐下,而是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目光落在病床上。
日光灯苍白的光线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易碎。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然后,他走到床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下。他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搭在被子上的指尖。
冰凉,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冰凉。
“喂,老板。”他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你这睡相,可真够难看的。平时不是挺能逞强的吗?现在怎么在这里摆烂。”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外面乱成一锅粥了。老陆那家伙跟丢了魂似的,沈括和凌墨快把控制台的键盘敲碎了,林老头嘴上都起泡了。还有那帮新来的,吓得不轻,不过还算听话,在帮忙……都是你招来的麻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两下,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朵朵那丫头倒是乖,不哭不闹,就是整天抱着你给的破娃娃,问‘冉姐姐什么时候醒’。啧,麻烦精。”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也低了下去:“……这次算你厉害。那一下,把我都吓到了。不过,没有下次了,听到没有?拼命这种事,交给男人就行了。你只要好好待着,当你的‘梅主’,发号施令就行……赶紧醒过来吧,一大堆事儿等着你拍板呢。老陆……快撑不住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担忧。
沈括是第三班。他带着厚厚的资料和分析报告进来,似乎想边看护边工作。
但坐下没多久,他就放下了手中的平板,推了推眼镜,专注地看着监测仪器上跳动的数据曲线,又时不时看一眼冉希晨。
“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能量波动在预期修复曲线上……”他低声念叨着数据,像是在给自己做分析报告,“根据风谷典籍中关于精神海透支后自愈案例的记载,结合梅印与青曜印记的双重滋养特性,预计深度沉眠期会在48到72小时之间……外部刺激或许能加速进程,但需谨慎,避免造成二次损伤……”
他调出冉希晨之前几次使用能力时的能量监测记录,对比着昏迷后的数据,试图找出更优的恢复方案。
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她只是他面前一个极其复杂、亟待解决的科研课题。只有那偶尔停顿的指尖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平静表象下的关切。
凌墨和林卫国也时常过来探望。
凌墨会通过病房内的通讯器,低声汇报外面的修复进展和敌情分析,哪怕知道她听不见,也仿佛这是一种必要的仪式。
林卫国则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看着沉睡的冉希晨,眼神中有愧疚,有期盼,也有一种老辈人看晚辈的慈祥与心疼。
朵朵被孙倩带进来过一次。小姑娘抱着布娃娃,踮着脚尖,扒在床边,看着冉希晨苍白的脸,小声说:“冉姐姐,睡觉觉,快快好,朵朵乖。”然后,她用小手轻轻摸了摸冉希晨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又赶紧缩回去,仿佛怕打扰了她。
这种无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守候与牵挂,如同涓涓细流,在梅园这个刚刚经受创伤的大家庭里静静流淌。
第三天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又轮到陆霆值守。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看到江澈正靠在椅子里打盹,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看到是他,又放松下来,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没什么变化。”
然后起身,拍了拍陆霆的肩膀,走了出去。
陆霆在床边坐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灵泉雾化系统让空气保持着适宜的湿度,带着淡淡的生机。
他看着她依旧沉睡的容颜,三天过去,脸色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那种等待的煎熬,几乎要将他逼疯。他无数次回想战场上她倒下的瞬间,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而是轻轻捧起了她的脸。掌心传来的温度比之前温暖了一些,让他冰冷的心底也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希晨……”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干涩,“该醒了。大家……都在等你。梅园需要你,朵朵需要你,我……”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沉重的字眼吐出,“我也需要你。”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感受着彼此肌肤相触的微凉与温热,闭上眼睛,将自己所有的恐惧、后怕、自责、以及那份早已深植骨髓、此刻无比清晰的情感,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快点回来……回到我们身边。”
仿佛是他的呼唤起了作用,又或者是沉眠的时间确实到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感觉到掌下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陆霆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又一下。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缓缓抬起,露出一双有些迷蒙、失焦、却依旧清澈的黑色眼眸。
她醒了。
四目相对。
陆霆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他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不敢动,生怕这只是他过度期盼产生的幻觉。
冉希晨的眼神逐渐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了疲惫、胡茬凌乱、却因惊喜而微微扭曲的英俊脸庞。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陆霆?”她开口,声音微弱沙哑,几乎听不见。
不是幻觉!
陆霆猛地直起身,双手却依旧捧着她的脸,力道有些失控地重。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孙倩!孙倩!”他语无伦次,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转头朝着门口大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孙倩、江澈、沈括,甚至凌墨和林卫国都闻讯赶了过来,小小的病房瞬间被挤满。
孙倩立刻上前检查,其他人则围在床边,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关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林卫国喃喃道,眼圈有些发红。
江澈站在人群后面,抱着手臂,看着被围在中间、刚刚苏醒还有些茫然的冉希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随即又用力压下,扭过头去,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沈括推了推眼镜,快速扫过监测仪器上的数据,松了口气:“生命体征稳定回升,精神波动恢复活跃……太好了。”
冉希晨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担忧,心中暖流涌动,喉咙有些哽咽。
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勉强。
“我……睡了很久吗?”她轻声问。
“三天。”陆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捧着她脸的手,改而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紧,带着微微的颤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传递着安心的力量。
冉希晨轻轻摇了摇头:“就是没力气,头有点晕……其他还好。”她看向陆霆,看到他眼中未散的红血丝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心中一阵抽痛,“你……一直没休息?”
陆霆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孙倩检查完毕,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基本没问题了!透支太严重,需要长时间静养和补充营养,短期内绝对不能动用异能。但醒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接下来好好调养就行!”
好消息迅速传遍了梅园,笼罩多日的阴云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尽管外界的威胁依旧存在,尽管家园还需修复,但只要核心还在,希望就在。
冉希晨的苏醒,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而那个在她昏迷期间,于寂静病房中流淌的、深沉而无言的情感,也随着她的醒来,悄然沉淀,化为更加坚固的信任与羁绊。
有些誓言,无需出口,已刻骨铭心。
有些守护,跨越生死,将成为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