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明浑身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胸口,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主位上神情冷漠的江宗恒,又转向那个始终平静无波的长子江廷,最后,那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江稚鱼。
他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灌顶,让他手脚冰凉。
江稚鱼被他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看得头皮一麻,下意识地往椅背里缩了缩,努力将自己藏得更深。
【看我干嘛?
又不是我让你儿子去跟假千金勾勾搭搭的。】
【老狐狸,斗不过我爸和我大哥,就只会拿我这个小虾米撒气,没品。】
这句心声清晰地传入江家父子三人的脑海,江城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随即又迅速压下,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江廷的眼神则冷了几分,看向江德明的目光里,再无半分宗族情谊,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
这场闹剧般的董事会,在江宗恒雷霆万钧的手段下,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宣告结束。
董事们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提出异议,纷纷离场,经过江德明身边时,都下意识地绕开了半步,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瘟疫。
很快,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江家父子四人。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散去,江稚鱼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浑身都有些发软。
书房内,檀木的香气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营造出一种沉静的氛围。
江廷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董事会后的各项事宜。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而他只是偶尔抬手,用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几下,或是拿起电话,用简短而精准的指令,将一个个命令传递下去。
“法务部,准备好针对江瑞所有经手项目的审计预案。”
“人力资源,调出江瑞近三年的所有通讯记录和消费流水。”
“安保科,派人盯紧江德明和他身边的人,防止他们销毁证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整个庞大的江氏集团,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围绕着他的意志高速运转起来。
江城则翘着二郎腿,懒散地陷在对面的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一丝不苟的大哥,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江稚鱼的任务,是给这两位操碎了心的大佬端茶送水。
她端着一个切好的水晶果盘,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房门口。
浅口的水晶碗里,红色的草莓,紫色的葡萄,黄色的芒果块,堆叠在一起,水灵灵的,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她本来只想把果盘放在门口的小几上就溜之大吉,毕竟书房这种地方,总给她一种在上司办公室挨训的错觉。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的瞬间,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不是桌上那部处理公务的,而是江廷放在手边,用于私人联络的那一部。
江稚鱼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她看到大哥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诧异。
来电显示上,似乎是一串被特殊加密过的未知号码。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接通了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喂。”江廷的声音沉静如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低沉而冷冽的男声透过听筒传了出来,那声音像是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江大公子,我是裴烬。”
裴烬!
这个名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江稚鱼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她端着果盘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葡萄差点滚出来。
【裴烬?!
那个原著里最大的反派BOSS,搞垮了江家的罪魁祸首,裴氏集团的掌权人?!】
【他怎么会主动联系大哥?
这不科学啊!】
江稚鱼屏住呼吸,悄悄地往门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紧张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书房内的江廷和江城,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神情也是同时一凛。
江城甚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原本懒散的坐姿瞬间变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裴氏与江氏,是盘踞在这座城市顶端的两大商业巨头,也是彼此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多年来,双方在各个领域明争暗斗,早已是水火不容的局面。
裴烬这个人,更是以心狠手辣、算无遗策著称,江家在他手上吃过不止一次暗亏。
江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握着手机,声音依旧平稳:“裴总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裴烬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感情,“做个交易而已。徐海手里有一份关于我裴氏海外项目的关键材料,他答应以此换取我的帮助。”
听到这里,江稚鱼的内心警铃大作。
【来了来了,反派的经典套路!先给点甜头,后面就是巨坑!】
裴烬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对救他没兴趣,对那份材料有兴趣。我的人查到,材料现在被他藏在了他情妇王雅莉的公寓里。”
王雅莉?
这三个字让江稚鱼的记忆瞬间解锁,原著中一段被她忽略的细节,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等一下!
王雅莉?】
【我知道她!
她明面上是徐海养在外面好几年的情妇,但实际上,她是裴烬安插过去的双面间谍!】
【我记起来了,原著里根本就没有裴烬给江家打电话这段!】
【书里写的是,裴烬故意泄露了一份看似有漏洞的海外项目材料给徐海,引诱他上钩。】
【徐海以为抓到了裴氏的命脉,想拿这个当投名状,去找江家的死对头李家求助。】
【结果,那份材料根本就是个诱饵,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财务陷阱!】
【李家信以为真,投入巨资去做空裴氏,反被裴烬将计就计,一口吞掉了近三分之一的产业,元气大伤!】
【所以,裴烬这次打电话过来,根本不是什么交易,他是在……试探?】
【他想干什么?
借江家的手,去把徐海和他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可他为什么要主动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透露给死对头?
这剧情不对啊,歪得太离谱了!】
江稚鱼的内心独白,如同最详尽的剧本分析,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江廷和江城的耳中。
江廷原本正准备开口拒绝,他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这块饼还是死对头裴烬递过来的。
但妹妹的心声,让他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停在了嘴边。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原来,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交易,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连环计。
裴烬的目标,不是徐海,而是徐海背后的人,甚至是……想利用徐海的第三方。
如果他刚才拒绝了,江家就会像原著中的李家一样,错失这个洞悉全局的机会,被蒙在鼓里。
而如果他答应了,看似是帮了裴烬的忙,实则是在裴烬的剧本里,扮演了一个“清道夫”的角色,不仅能拿到那份关键材料,还能顺藤摸瓜,看清楚徐海背后到底牵扯了哪些势力。
更重要的是,裴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廷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看了一眼门口那颗悄悄探出来的小脑袋,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测,在他心底浮现。
他对着电话,沉声回道:“地址给我。”
电话那头的裴烬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江廷紧接着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作为交换,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是一个必然会问,却又极有可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静得只能听到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江稚鱼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就在江廷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裴烬那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他所说出的内容,却像一枚引爆的核弹,瞬间将书房内所有的平静都炸得粉碎。
“因为……”
“我想听听你妹妹,对这件事的‘看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廷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坚硬的手机外壳在他掌心硌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