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燕的一番话,让叶飞扬再次愣在当场,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姑娘……?”
李如燕却已恢复了那副爽朗模样,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叶大人,我敬重的是你的为人和才学,先前是觉得咱们俩脾性相投,这才顺着陛下的意思,问了那婚约之事。不过嘛——”
她拖长了语调,笑意在唇角漾开:
“今日听了叶大人这番心里话,我倒觉得……若是和叶大人你做一对挚友,怕是更痛快,也更长久些。”
“李姑娘……”叶飞扬喉结滚动,“姑娘深明大义,胸襟开阔,在下……感佩万分。”
“但是——”李如燕话锋悠然一转。
“啊?”叶飞扬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
“叶大人,”李如燕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重新挂起那抹熟悉的戏谑的笑意,“既然咱们说定了是‘挚友’,那……我这个挚友,是不是也能提几个小小的要求?”
“额……”叶飞扬先是一怔,随即艰难地点了点头,“姑娘但说无妨,只要叶某力所能及……”
“好!够爽快!”李如燕抚掌一笑,拎起酒壶,亲自为叶飞扬重新斟满一杯,“这第一桩么——今日与叶大人相谈甚欢,颇为投缘。日后,我若是闲来无事,或是得了什么好酒、听了什么趣闻,想寻人说说话儿……叶大人这个‘挚友’,是不是也该随时赏脸,来我府上坐坐?”
“这个自然。”叶飞扬心下稍安,连忙拱手,“既为挚友,自当常来常往。”
“这第二桩——”李如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还带上了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我觉得,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允文允武,方是正道。叶大人在朝堂政务、军国谋略上见识不凡,我佩服。可这武功体魄,亦不可偏废。回头得了空闲,不如……叶大人来我府上,我亲自教叶大人几套强身健体、防身御敌的功夫,如何?”
“啊?”叶飞扬忍不住低呼出声,,“姑娘,练武?我这年纪……现在开始习武,是否……是否有些为时过晚?”
“怎么?”李如燕眉梢一挑,“叶大人这是……不愿意?”
“绝非此意!”叶飞扬被她问得头皮发麻,喉结上下滚动,终是败下阵来,硬着头皮道,“……好,就如姑娘所言。叶某……恭敬不如从命。”
“好!”李如燕笑容绽开,明媚飒爽。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君子一言——”
叶飞扬看着她的笑容,心底那点无奈竟奇异地散去了大半,也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驷马难追。”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液饮尽。
“二位能坦诚至此,冰释前嫌,更结为知交,”主位上的沐柳适时举杯,“本相身为此间主人,亦是见证,心中甚慰。此事能如此圆满,本相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毕竟,年节过后,诸事繁杂,怕是不便再如今日这般,邀二位过府闲聚了。”
“哦?”李如燕闻言,放下酒杯,好奇地看向沐柳,“沐相乃百官之首,总理中书省,定然是要常驻京城的。日后若想相聚,只需沐相一声知会,我们自然前来,有何不便?”
沐柳轻轻摇头,笑意浅淡:“世事如棋,亦如流水,难料难测。年后……本相或许要离京一些时日。”
“离京?”叶飞扬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沐相要去何处?”
沐柳执壶,为李如燕与叶飞扬的杯中再度斟满酒液:“或许……是江南吧。”
“江南?”叶飞扬心头莫名一紧,“那……不知沐相此行,需耗时多久?何时能归?”
“怎么?”沐柳抬起眼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叶大人……这是在挂念本相?”
“不、不是!”叶飞扬脸“腾”地一下又红了,慌忙摆手,语无伦次,“下官、下官只是……江南路远,下官是……是担心沐相途中安危,绝无他意!”
“嘁——口是心非,一点都不实诚!”一旁的李如燕见状,竟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身旁沐柳的肩膀,“沐相,您瞧瞧叶大人这副模样,眼神都慌了。我看呐,他这不是担心,是听说您要离京,心里头舍不得,指不定怎么怅然若失呢!”
“你!李姑娘!休得胡言!我、我哪有!”叶飞扬被她这直白露骨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头顶几乎要冒烟,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最后干脆一把抓起酒杯,将满满一杯酒仰头灌下。
“你看你看,”李如燕笑得更加开怀,终于松开了揽着沐柳的手,指着叶飞扬对沐柳道,“沐相,他这分明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借酒掩饰呢!叶大人的心意,您这下可明白了吧?”
“好了,二位。”沐柳眼中笑意流转,她再次举杯,声音清越温和,“人生在世,知己难求。今夜除夕,沐柳能得二位志趣相投之人相伴守岁,把酒言欢,实乃幸事。良辰难得,佳友在侧,不如今夜,我们便不论明日,只醉今朝,如何?”
“好!沐相这话深得我心!”李如燕率先响应,端起酒杯,“今夜,不醉不休!”
叶飞扬看着沐柳含笑举杯的侧影,又看了看李如燕爽朗的笑脸,胸中那股窘迫、惶然,在这一刻,竟都被这满室暖意与杯中酒香悄然抚平。他深吸一口气,也端起了重新被斟满的酒杯:
“不醉不休。”
那一夜,偏厅内的烛火燃了很久。
酒喝了一壶又一壶,话也说了一段又一段。许多话,后来的叶飞扬已经记不分明了,因为那一夜他喝得很多,很沉。是因为终于卸下心防、得遇知己的畅快?是因为了却一桩棘手心事后的释然?还是因为心底那缕对即将到来的别离、以及对不可知未来的淡淡怅惘?抑或,只是不愿去面对酒醒之后,终究要来临的明天?
叶飞扬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从未真正懂得的那句话。
今朝有酒今朝醉。
年节的热闹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在尽情拍岸之后,终究缓缓平息,留下了满地余烬般的寂静。
皇宫,安静了下来。。
京城,也安静了下来。各坊市间的爆竹碎红尚未扫净,但走亲访友的车马已稀疏了许多,家家户户门扉微掩,沉浸在年节尾声那份慵懒的余韵里。
然而,冷朝疆域辽阔,总有一些地方,无法被这份寂静彻底覆盖。
骚动如同地底暗燃的星火,固执地存在着,并且会悄然蔓延,传递。
就如同这个午后,隆隆滚过京城长街的急促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一路毫无阻滞地驰入皇城,直至大内。
暖春阁内,炭火无声。冷帝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他伸出手,拆开火漆,取出内里的奏报,展开。
他看得很慢。目光逐行扫过那些墨迹犹新的字句,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又缓缓平复。
良久,他轻轻放下了那份加急文书,向后靠入椅背,闭上了眼睛。
“陛下……”侍立在一侧的李敏,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趋前半步,“既是八百里加急……可是东竭道……有消息了?”
“嗯……”冷帝并未睁眼,只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齐陵上书,东吉县……已然收复。叛军主力尽殁,余孽零星逃散,不足为虑。眼下,他正在督办善后,清查贼党,不日便可亲自回京,向朕……呈上捷报。”
李敏闻言,脸上并未立刻浮现出那副标志性的、恭贺喜庆的笑容。他沉默了片刻,转身提来一直温在暖笼里的紫砂壶,为皇帝手边那盏已凉的茶续上热水:
“陛下,东吉县既已收复,叛乱平息,便是大幸。纵然齐尚书在善后处置上,或有些许……不够周全妥帖之处,想来……总归是留下了转圜补救的余地。陛下万勿为此过于劳心动怒,保重龙体要紧。”
“呵……”冷帝的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
“周不周全……朕此刻,无从得知。”他的声音很慢,清晰得有些冰冷,“但朕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没有‘挽回’二字可言。”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齐陵在奏报中说,”冷帝的视线落在前方虚空处,语气平板,“东吉县叛贼,负隅顽抗,凶顽异常。在城池即将被官军攻破之际,竟狗急跳墙,丧心病狂,裹挟、屠戮城中剩余百姓,逼得几乎……全城之人,都成了‘反贼’。”
李敏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为防这些‘反贼’溃散出城,流窜各地,继续祸乱东竭道,荼毒生灵……”
冷帝说到这里,话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他抬起手,指尖在光滑冰凉的御案面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嗒。”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齐陵下令,边防军……”
“荡平了东吉县。”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宫墙之外,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之中,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声沉闷至极、却又响彻天地的——
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