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山间的影子拉得很长,深秋的风掠过树梢,落下几片微黄的叶,轻轻飘在苏家坞的土路上。
苏禾走得不快,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眉眼温温柔柔的,像藏着一汪山涧泉水。
两人没走多久,那座熟悉的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院墙是泥土夯的,不算高,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耐冻的兰草,院里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枣树,枝桠伸展,是苏墨小时候最爱的去处。院门没关,半敞着,一眼就能看见院里安静坐着的老人。
爷爷正坐在门口的竹凳上,慢悠悠编着竹筐。
他头发已经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却不显沧桑,反倒透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温和与厚道。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穿在身上,干净利落,手上缠着青竹条,动作轻缓熟练,指间布满老茧,那是一辈子操劳、却也一辈子良善留下的印记。
老人编筐的时候,眉眼低垂,神色安宁,像是把一整个乱世都隔在了院墙之外。
听见脚步声,爷爷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苏墨身上,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微微一柔,带着几分长辈的疼惜与安稳。
他慢慢停下手里的活,将竹筐轻轻放在脚边,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声音温和:
“墨儿,回来了?怎么在村口待了那么久。”
苏墨心口一烫,上一世的痛楚翻涌而过,只余下满腔滚烫的暖意。他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弯了弯腰,声音稳而轻:“爷爷。”
爷爷走上前,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落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慈和:
“回来就好,风凉,别在外头久站。”
苏墨鼻尖微酸。
他爹娘走得早,是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疼他护他,把一切最好的都留给了他。
如今重活一世,他再也不会让老人受半分惊扰。
苏墨背着苏禾,缓步往家中小院走。
她依旧赖在他背上,脸颊软软贴着他的肩窝,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脖颈,像只不愿落地的小猫。
村里安宁依旧,炊烟轻缓,犬吠悠远,田埂与土路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连风都带着安稳的味道。
苏禾在他背上轻轻晃了晃,声音软而轻:
“哥哥,以后别在村口睡啦,风大,凉。”
“嗯。”苏墨轻声应下。
只是简单一个字,却藏着他重活一世才懂的珍重。
他不会再让任何意外,打破眼前这份平静。
不多时,那座熟悉的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泥土夯成的院墙干净齐整,院角草木安静生长,门前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一眼望去,便是人间烟火。
爷爷早已在院里收拾着柴禾,见两人回来,抬起头温和一笑:
“回来了?快进屋,灶上温着水。”
没有大惊,没有小怪,只是寻常人家傍晚的相见。
苏墨将苏禾轻轻放下,牵着她的手走进院门。
他望着眼前的小院,望着身旁温软的姑娘,望着操劳半生的爷爷,眼底深处,悄然落下一重坚定。
一旁的苏禾安安静静站着,眉眼含笑,直到爷爷的目光转向她,语气瞬间更柔了几分:“禾丫头也在呢,多亏了你照看着他。”
苏禾微微低下头,轻声道:“爷爷,我应该做的。”
苏墨轻轻看了禾儿一眼。
苏禾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抬眸,望向他,眉眼温软,笑意浅浅。
她悄悄握紧他的手指,指尖传来彼此的温度。
当年苏墨从风雪里把她抱回来,是爷爷二话不说收留了她,找郎中、熬姜汤、守着她退烧,硬是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活下来那天起,她便是这个家的人。
爷爷待她,与亲孙女毫无二致。
“外面风凉,进院里坐。”爷爷侧身让路。
苏禾连忙上前:“爷爷您歇着,我去烧水。”
她说着便轻车熟路走进灶房,动作麻利自然。
苏墨站在院里,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背影上,夕阳透过枣树枝桠洒下,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爷爷看着他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慢悠悠开口:“禾丫头心细,懂事,又软又乖,咱们家,不能亏了她。”
苏墨垂眸轻声应:“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苏禾是捡回来的命,是他要护一辈子的人。
稍坐片刻,苏禾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苏墨的衣袖:“哥哥,今日村里有小集,我带你去转转好不好?”
苏墨心头一软,点头:“好。”
爷爷笑着挥手:“早去早回,别走远。”
秋日的小集就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下,不算热闹,却满是烟火气。
山货、野果、自家做的点心、新鲜的野菜,一一摆开,香气淡淡飘着。
苏禾牵着苏墨的衣袖,蹦蹦跳跳往前走,像只雀跃的小鸟。
走到一个山楂摊前,她忽然停下,眼睛亮晶晶望着那串红通通的山楂,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哥哥哥,我要吃这个山楂!”
苏墨低头看她,眼底藏着笑,故意板着脸:“不买。”
苏禾一愣,立刻又指向旁边的糖糕:“那我要吃那个!”
“也不买。”苏墨淡淡道。
小姑娘鼓了鼓脸颊,有点委屈:“哥哥你怎么这样……”
苏墨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学着她的语气,慢悠悠撒娇:
“禾儿,哥哥也想吃山楂,哥哥也想吃糖糕,禾儿给哥哥买。”
苏禾瞬间睁圆眼睛,小脸蛋一扬,理直气壮:
“哥哥!我是小孩子呀!我没钱!”
苏墨一脸淡定,语气无辜又认真:
“嗯,哥哥是大孩子,哥哥也没钱啊。”
这话一出,苏禾当场僵住。
下一秒,她腮帮子猛地鼓成一个圆滚滚的小包子,两只小手往腰上一叉,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又气又笑,轻轻跺了下小脚,脆生生哼道:
“哼!哥哥你是坏蛋!”
苏墨看着她叉腰气鼓鼓的小模样,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软得不像话:
“不逗你了,给你买。”
他把身上不多的零碎铜钱全都掏出来,给她买了山楂和糖糕。
苏禾捧着热乎乎的吃食,气瞬间消了大半,小口咬着山楂,酸甜在舌尖散开,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耳尖悄悄泛红。
现在的哥哥,好像更坏了,也更让人心跳了。
两人慢悠悠逛了一圈,手里提着几样小东西,并肩往回走。
夕阳更沉,炊烟更暖,山路安静,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回到小院时,爷爷已经备好晚饭,香气弥漫。
灶火噼啪轻响,灯光柔和,小院安宁。
苏墨看着眼前的爷爷,看着身旁的苏禾,看着这一方安稳天地,心底轻轻落下一句:
这一世,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们。
乱世再大,也闯不进这座苏家坞。
夜色渐深,月光悄悄爬上枝头。
旧院温声,膝下成双。
此生安稳,岁岁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