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10)
有一天,妈听说矿上招工,让爹帮她在矿上找了份工作,在黄泥洞做炮泥,属于井下工种。因为是三班倒,别的人女人不愿意干,妈却愿意。爷爷奶奶嫌我家的房子小,两个人轮换着过来看看我和两个妹妹,每次住两天就走,并不总在我家。我不去上学,没说的,带两个妹妹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我身上。我天天守着她们,不能远走。妈上班之前,在大铁锅下面炖菜,菜上面贴一圈大饼子。中午,爹在家时,爹把饭菜盛出来大家一起吃,爹不在家时,就由我照顾两个妹妹吃饭。
妈上班以后,粮食定量由每月二十七斤增加到四十八斤。爹的定量是五十五斤,再加上他们俩每天能领到两个用四两面做的大面包,在这个全国各地都在闹饥荒的年月,我们家五口人却衣食无忧,只是供应粮大部分是苞米面。供应的苞米面加工时皮和脐子都磨在面里,而且磨得很粗,非常难吃。虽然很多人家连这样的苞米面都吃不上,可是我和妹妹都觉得难以下咽,有时宁可饿着肚子。不管我们怎么不愿意吃,每天最少也要吃一顿苞米面大饼子。幸亏爹和妈下班时经常带面包回来,我和两个妹妹饿了还可以吃面包。只要我有面包吃,总是饥肠辘辘的英子也能借光吃一块。有时候没有面包,英子饿急眼了,就会让我给她弄点儿吃的,也许她觉得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我给她弄吃的是天经地义。这时我便给她弄一个或半个大饼子。作为回报,她就带着妹妹来我家,与我和妹妹一起玩。
由于爸妈都在煤矿井下工作,我家不缺钱。买油盐酱醋都是我跑腿,剩下的零钱,我不上交,妈也不要。这样一来,我的兜里经常零钱不断。奶奶去老叔家时,妈还会给我一些粮票和钱,我和妹妹饿了,家里没吃的,我就带着两个妹妹去商店买些现成的食品充饥。不知为什么,我带两个妹妹去商店,她们总是让我买麻花,可我一见到油炸的食物就恶心。这还是很小的时候落下的毛病。有一次奶奶带我去二姑家,正赶上队里的食堂吃油炸糕,把我也带去了。吃完饭回来,我就睡着了,醒来之后,我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从那以后,我一见到油炸的东西就恶心,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吃,甚至连肥肉都不吃。给妹妹们买麻花时,我常常买一袋饼干,自己吃一半,将另一半藏起来,偷偷送给英子。
虽然我家和英子家不再有隔阂,但是我们两家的关系始终也不如我家与李叔家、白叔家关系好,但这并不影响我和英子的关系。
不仅英子家的孩子管父亲叫“爸”,李叔和白叔家的孩子也是如此,受他们的影响,有时我和妹妹也管“爹”叫“爸”,爹并没有拒绝这个新称呼。渐渐地我和两个妹妹习惯了管父亲叫“爸”,不再叫“爹”。
转眼就是十一了。爸和妈都放了假,趁连雨天刚结束,爸和妈把屋后的白菜收了回来。
天渐渐冷了,我和妹妹不愿意到外面玩,天天待在家里。妈每天下班后和奶奶忙着给全家人赶制棉衣。
有一天妈上零点班,下班后想睡一会儿再给我们做棉衣。外面非常冷,我和两个妹妹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不敢弄出任何响动。下午我听见水舀子敲水缸的声音,这是英子约我的暗号,我急忙来到外面,见英子还有几个邻家的孩子都挎着筐。我问英子:“你们干啥去?”
“我们去拣白菜帮,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自从英子和我约定不管干什么都要在一起,她一直都这样做。
虽然外面很冷,我不想出去,可是英子让我和她一起出去,我不能拒绝,进屋对奶奶说:“我去拣白菜帮。”
“咱家有白菜,你拣那玩意儿干啥?”奶奶说。
虽然奶奶不想让我这么冷的天到外面去,我还是跑了出去,到仓房找个筐,跟英子他们去了附近生产队的菜地。
那天是假阴天,一会儿阴一会儿晴,有时太阳出来了,却还飘着雪花,西北风“嗖嗖”的,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疼。
到生产队的菜地一看,只剩下一些叶子已经变黄或腐烂的白菜帮,有绿叶的菜帮已经被捷足先登的人拣走了。我不想拣了,英子让我帮她拣。我不好意思扔下她,一个人回家,只好留下来。以前我没拣过白菜帮,不知道什么样的可以拣。见英子挑选没有腐烂、只是叶子发黄的白菜帮放到筐里,我也照她的样子做。拣了一会儿,见英子的手冻得通红,我让她把手伸进我的棉袄袖子里焐一焐。一直到天快黑了,我们才拣满筐回家。
到了家门口,我把我拣的白菜帮都给了英子。晚上英子妈用拣来的白菜帮与苞米面混在一起,做成菜团子。
冬天来了,我第一次经历这么寒冷的冬天,到外面上厕所都冻屁股,上完厕所,提上裤子,急急忙忙往家跑。我家屋里西面和北面的墙都上了霜,窗户上也结了厚厚的霜,整天看不到外面,在屋里都冻得伸不出手。我问妈:“矿山咋这么冷?屋里像冰窖似的。在咱老家没有这么冷。”
妈说:“咱老家在山沟里,西边和北边都是山,挡住了西北风。老家的房子是用土坯砌的,墙厚,冬天有个火盆就能对付过去。在这里,咱家在最西头,又没有什么东西挡西北风,墙也薄,屋里能不冷吗?”然后妈对爸说:“咱们在屋里搭个炉子吧,别把孩子们冻坏了。”
第二天,爸下班后也没睡觉,先到商店买来炉筒了和炉盖子,然后又弄了一些砖。晚上请来李叔帮忙,在屋里砌了个炉子。炉子点着后,屋里马上就暖和了。李叔再三嘱咐,睡觉之前一定要把炉火熄了,不然会煤气中毒。
在农村时,家里有火盆,我不是在火盆里烤个地瓜,就是烤个土豆。现在有了炉子,我仍然如法炮制。可是炉子里温度太高,经常把地瓜和土豆烤糊了。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把土豆和地瓜切成片,在炉盖子上烙。烙地瓜片和土豆片的香味常常把英子引诱到我家来,只要她过来,就和我两个妹妹一样享用我烙的东西。有时候她带妹妹过来,她妹妹也能借光。我和两个妹妹只是把烧烤当成零食,可是英子却把我烙的东西当主食充饥。有时妹妹不吃了,我还要给英子多烙一些,不让她饿肚子。由于我的特别关照,英子对我比她的两个哥哥还亲。对于英子经常去我家,英子妈并不太在意,毕竟我家也有两个和英子年龄差不多的小姑娘。英子妈以为英子是找我妹妹玩。
为了增加屋后那块菜地的肥力,爸给我安排了一个活儿,让我每天收集我家附近的人畜粪便。我在农村长大,并不觉得这些东西脏。不管刮风还是下雪,我每天早早起来,扛着铁锹,提着土篮子,到外面拾粪。
那年冬天,我家发生了一件大事:爷爷去世了!
奶奶见我爸妈都上班,家里常常只有三个孩子,便常住我家。六口人挤在一铺炕上实在不方便,爸在南窗下又搭了一铺炕,奶奶和我在南炕睡。
由于爷爷的去世,我家搬到矿山的第一个春节过得冷冷清清。别人家三十那天贴春联、贴福字、贴年画、放鞭炮,可是我家没什么动静也没有,连春联和年画也没贴。我特别喜欢看年画,我家没有,就到李叔家、白叔家和其他邻居家看,我特别喜欢看那种像连环画、有情节的年画。看到有些小伙伴手里拿着一根香,兜里揣着小鞭儿,一会儿放一个,把我眼馋坏了,不明白爸为什么不给我买鞭炮。
转眼元宵节到了。正月十五这天,扭秧歌的人一拨接一拨到学校的操场表演,我和英子看了差不多一天。
天一黑,很多人家挂上了灯笼,小孩子们差不多每人都提着一盏小灯笼。英子的大哥二哥人手一盏,可是却英子没有,我也没有。我很想做个灯笼,可是不会。李叔家的孩子提着一个用罐头瓶做的灯笼到我家来玩,我找了一个罐头瓶让爸给我做一个,爸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罐头瓶的底是怎么弄掉的,让我去找李叔。我拿着罐头瓶去找李叔,李叔往盆里倒了一些热水,把空罐头瓶往热水里一放,罐头瓶的底就齐刷刷地掉了下来。然后李叔剪了一块硬纸壳,在上面扎了两个眼儿,钉了一个小钉子,钉子尖朝上,又找来一段铁丝在正中间拧了一下小圆圈,把铁丝的两头穿过硬纸壳固定好,又找一根木棍,穿过铁丝上的圆圈,用细绳绑好,找了一段蜡烛插在钉子上,点着,把没有底的罐头瓶套在铁丝上,灯笼就做好了。我牢牢记住了灯笼的制作整个过程,回到家又找了一个空罐头瓶自己动手做了一个,给了英子。小玲和小梅见我给英子做了灯笼,没给她们做,马上找妈告状,说我给外人做灯笼,不给她们做。妈让我给小玲和小梅各做了一个。
晚上刚吃完饺子,李叔先来到我家,他手放在背后,和妈开了几句玩笑之后,突然伸出右手,在妈的脸上抹了一下,然后就往外跑。我一看,妈的脸上被抹上了好几道锅底灰。妈也不甘示弱,到外屋把我家的小铁锅倒扣过来,伸手在锅底上摸了几个,然后握起拳头追出去,李叔没有提防妈会报复,结果脸上也被妈抹上了锅底灰。
不一会儿,白叔又来到我家,妈这次有了防备,在白叔出手的瞬间,妈抓住了他的手腕,反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白叔反被妈抹了一个大花脸。大家互相看着被抹花了的脸,接着便是一阵笑声。
听妈说,正月十五那天男女之间互相抹花脸是不能见人就抹的,只能是小叔和嫂子之间互相抹,不能与未婚的姑娘或兄弟媳妇开这样的玩笑。现在这个习俗早就消失了。
英子吃完饭来到我家,对我说:“我大哥和二哥要去滚冰,你去不?”
“我去。”我和英子来到井楼子外面,那里有一层厚厚的冰,很多孩子在冰上滚来滚去。我和英子也在冰上滚了几下。
这时有很多成年人走出家门,或是到街上散步,或是到邻居家串门。小孩子们则每人手里提着一个灯笼,成群结队地一起嬉戏打闹,有的孩子在打闹时因为灯笼晃动,结果灯笼里面的蜡烛把纸糊的灯笼点着了,惹得其他孩子们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