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和玄老鬼对峙着。
整个洞穴,安静得能听见煞气在石壁上爬动的声音。
沈寒舟靠在洞壁上,看着那两个身影。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本命精血燃尽的后遗症正在吞噬他最后的意识。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
他要看着。
看着老道怎么拦住玄老鬼。
看着师父能不能活着出去。
老道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师弟,三十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玄老鬼没有说话。
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那张嘴紧紧闭着。
老道笑了。
“怎么?不认我这个师兄了?”
“也是,当年你杀师父的时候,我就该拦你。但我没拦住。让你跑了三十年,祸害了三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今天,不能再让你跑了。”
玄老鬼终于开口了。
那张嘴咧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牙床:
“就凭你?”
“一缕残魂,能做什么?”
老道举起枯骨杖,指着玄老鬼。
那根杖,在金光中微微发光。
“这一缕残魂,是我死之前特意留下的。”
“留在第二阴穴的入口。”
“留了三天。”
“就是为了等你。”
玄老鬼的眼睛——如果他还有眼睛的话——眯了起来。
“等我?”
老道点头。
“等你出来。”
“等你从那第六层出来。”
“等你站在我面前。”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出,他的身体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
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我活着的时候打不过你。”
“死了之后,也打不过你。”
“但我这一缕残魂,可以拖住你。”
玄老鬼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像夜枭在叫。
“拖住我?”
“一炷香?两炷香?”
“有用吗?”
老道也笑了。
“不用一炷香。”
“半炷香就够了。”
他回头,看了沈寒舟一眼。
那双盲眼里,有光。
“孩子,带你师父走。”
“走多远算多远。”
“别回头。”
沈寒舟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老道。
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老道笑了笑,转回头,面对玄老鬼。
然后他举起枯骨杖,向玄老鬼刺过去。
那根杖,在刺出的瞬间,突然炸开。
炸成无数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像无数根针,向玄老鬼射过去。
玄老鬼抬手一挡。
黑气从掌心涌出,挡住那些光点。
光点和黑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
整个洞穴都在颤抖。
洞顶的石头开始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那些嵌在石壁里的尸体,被震得纷纷脱落,摔在地上,摔成碎片。
老道的身体,越来越淡。
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
但他的嘴还在动:
“师弟,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玄老鬼没有说话。
他只是拼命用黑气挡住那些光点。
但光点太多,太密。
有一根,穿透了黑气。
刺进他的肩膀。
“噗——”
黑血喷出来。
玄老鬼惨叫一声。
那声音,不像人。
像野兽。
老道笑了。
“原来你也会疼。”
“我以为你炼成魔身,就不怕疼了。”
第二根光点穿透黑气。
刺进他的胸口。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越来越多的光点穿透黑气,刺进他的身体。
他的白衣服,被刺得千疮百孔。
那些洞里,往外冒黑烟。
他的惨叫声,越来越响。
整个洞穴,都在他的惨叫声中颤抖。
老道的身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只剩一张脸,还浮在空中。
他看着沈寒舟,笑了。
那笑容,和生前一样。
“孩子,记住——”
“守魂人守的不是尸,是亡魂归处。”
“渡的不是魂,是人心安宁。”
“行的不是夜路,是天地正道。”
“你走的路,是对的。”
“别回头。”
然后,那张脸也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只剩那根枯骨杖,落在地上,“当”的一声。
玄老鬼跪在地上,浑身都是洞。
那些洞里,往外冒着黑烟。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
老道那一击,伤到他的魂了。
沈寒舟看着这一切,眼泪流下来。
他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
走到师父身边,把师父背起来。
很重。
但他背得动。
他走到那六具兵尸面前,看着他们。
他们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爬不动。
玄老鬼那一掌,伤到他们了。
沈寒舟蹲下,把老兵扶起来。
“能走吗?”
老兵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泪。
他点头。
慢慢站起来。
其他五具,也一个一个站起来。
虽然慢,虽然抖,但站起来了。
沈寒舟背着师父,带着六具兵尸,一步一步往洞口走。
身后,玄老鬼的怒吼声传来:
“你们走不掉的!”
“我早晚会追上你们!”
“把你们全杀了!”
沈寒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些掉落的石头,走过那些摔碎的尸体,走过那些枯萎的藤蔓。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玄老鬼还跪在那里。
浑身冒着黑烟。
那些洞,还在往外流血。
但他正在爬起来。
一点一点。
沈寒舟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第二阴穴。
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月亮挂在头顶,惨白惨白的。
山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沈寒舟背着师父,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六具兵尸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程,他实在走不动了。
把师父放下来,靠着一棵老树坐好。
他自己也靠着树,大口喘气。
老兵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沈寒舟看着他,笑了。
“没事。”
“死不了。”
话音刚落,胸口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
胸口的皮肤,正在裂开。
那些裂口里,没有血。
只有金色的光。
那是本命精血燃尽的后遗症。
他的身体,正在崩溃。
师父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已经没有煞气了。
温的。
人的温度。
沈寒舟低头看师父。
师父的眼睛,睁开了。
灰色的,人的眼睛。
他看着沈寒舟,嘴唇动了动:
“寒……舟……”
沈寒舟笑了。
“师父。”
师父看着他,看着他那头白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些正在裂开的皮肤。
眼泪流下来。
“傻……孩……子……”
“为……什……么……”
沈寒舟摇头。
“不为什么。”
“你是我师父。”
师父握紧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全是骨头。
但他的力气,还在。
他看着沈寒舟,说:
“我……的……魂……还……在……”
“可……以……渡……给……你……”
沈寒舟愣了一下。
“什么?”
师父说:
“守……穴……人……的……魂……”
“可……以……续……命……”
“你……把……我……渡……了……”
“就……能……活……”
沈寒舟摇头。
“不行。”
“你刚醒过来。”
“你还要回家。”
师父笑了。
那笑容,和生前一样。
“回……家……”
“我……的……家……早……就……没……了……”
“你……就……是……我……的……家……”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
师父抬起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
“你……是……守……魂……人……”
“守……魂……人……不……能……哭……”
沈寒舟点头。
“我不哭。”
师父笑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
那些光,从他身体里飘出来,飘向沈寒舟。
飘进他胸口的裂口里。
裂口,开始愈合。
皮肤,开始变回原来的颜色。
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
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又抬头看着师父。
师父的身体,正在变淡。
他看着沈寒舟,笑了。
“好……好……活……着……”
“替……我……活……着……”
沈寒舟伸手想抓他,但抓了个空。
师父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一张脸,浮在空中。
他看着沈寒舟,嘴型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然后,彻底消失。
只剩那件破烂的灰袍,落在地上。
沈寒舟跪在那里,捧着那件灰袍。
眼泪流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袍子上。
老兵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其他五具兵尸,也走过来。
他们站在那儿,围成一个圈,把沈寒舟护在中间。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月亮慢慢西沉。
天快亮了。
沈寒舟跪了很久。
久到月亮落下,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来,把那件灰袍叠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六具兵尸。
看着老兵,看着其他五具。
他说:
“走吧。”
“继续走。”
“送你们回家。”
六具兵尸看着他,没有动。
老兵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泪。
他张开嘴,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
“你……的……家……在……哪……里?”
沈寒舟愣了一下。
他的家?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跟着师父,师父就是家。
后来师父没了,他就四处漂泊。
哪里是家?
他不知道。
他看着老兵,说:
“不知道。”
“但你们的家,我知道。”
“沅陵。”
“你们的祖坟。”
“我送你们回去。”
老兵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
跪在沈寒舟面前。
其他五具兵尸,也跪下来。
六具兵尸,跪在他面前。
沈寒舟看着他们,愣住了。
“你们干什么?”
老兵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
说:
“从……今……以……后……”
“你……就……是……我……们……的……家……”
沈寒舟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走过去,把老兵扶起来。
一个一个,把那五具也扶起来。
然后他看着他们,说:
“好。”
“那我们一起回家。”
天亮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林间。
一袭黑袍,六具僵尸,慢慢走进晨光里。
走进更远的深山。
走进——
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