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着一层薄雾,湿气裹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漫在整个苏家坞。天边只透出一点微光,村子安安静静,只有几声鸟鸣从林间飘来。苏墨轻手轻脚起身,没惊动院里任何人,扛上墙角的锄头,缓步走出院门。
山里清晨凉意清爽,吸一口便让人浑身舒展。他没有直奔田地,而是沿着村路慢慢走了一圈,将主路坑洼、拐角地势、村后小径出入口都默默记在心里。主路行人最多,碎石坑洼也多,修整平整后老人孩子走路更稳;村后小路狭窄隐蔽,清理杂枝乱石,既能方便进山,也能阻拦野物闯入。所有动作都以方便出行为由,自然寻常,不引人疑心。
刚到村口,薄雾渐散,已经能见到早起的村民,最显眼的,是一早出来走动的爷爷。
老人一身干净布衣,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腰背端正,神色温和厚道。看见苏墨,爷爷眼底露出浅淡笑意,缓缓走上前。
“墨小子,这么早就起身了?”
“嗯,趁凉快清一清碎石,填平坑洼,大家走路也稳。”苏墨语气平和自然。
爷爷点点头,朝旁边村民扬声:“正好,大伙搭把手,跟着墨小子把路修一修,都是为咱们村里好。”
村民们一向信服村长,纷纷应下,回家取了锄头、铁锹,不多时便聚了七八人,热热闹闹往主路去。
一行人没走多远,便看见路边立着一道纤细身影。苏禾拎着竹篮,想来是要去田埂摘菜,素净衣衫衬得她眉眼温软干净。看见众人,她先朝爷爷温顺颔首,目光再落到苏墨身上时,轻轻弯起眉眼。
“这么早就忙着呢?”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她发梢,沾着细碎露水,模样干净柔和。苏墨心头微暖,握着锄头的手指松了松,声音不自觉放轻:“修整一下路,你去忙你的就好。”
顿了顿,他随口添了一句,自然得像从小说到大:“若是得空,稍后送碗水过来。”
“好。”苏禾浅浅一笑,脸颊泛起淡红,轻轻点头,拎着竹篮往田埂走去。
两人之间话不多,却有着旁人不及的默契,一举一动都安稳亲近。爷爷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柔,却什么也没说,只由着两个孩子自然相处。
人到齐后,苏墨从容分派活计,谁清碎石、谁填土坑、谁砍枝挡草,条理清晰,语气沉稳,不骄不躁。村民们见他安排得当,又有爷爷在旁,个个愿意听他调度,干活十分卖力。
苏墨挥锄挖坑,力道稳准,看似只是平整路面,实则不动声色将易滑、易失足的地方悄悄加固,再用浮土枯草轻轻掩盖,与平地无异,只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稳妥。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阳光晒得人微微发热。汗水顺着苏墨的额角滑落,浸湿前襟,他却丝毫没有懈怠,手上动作始终有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脚步声从身后靠近,一缕干净浅淡的气息先飘到鼻尖。
苏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苏禾。
“歇会儿吧。”她声音软而温柔,带着一丝心疼,“看你忙得满头汗,慢点来,不急这一时。”
他转过身,苏禾提着竹篮站在面前,篮里放着麦饼与一壶凉茶,陶壶外壁凝着水汽,显然是提前晾好的。她微微仰头看他,睫毛轻颤,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满是柔软关切。
苏墨放下锄头,接过麦饼,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一触即分。
她指尖温软细腻,他带着薄茧与薄汗,只是轻轻一碰,两人都微微一顿。苏禾耳尖瞬间泛红,飞快低下头,转身给其他村民分饼倒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她动作轻柔,语气温顺,村民们个个笑着夸她懂事贴心。
苏墨咬下一口麦饼,麦香清淡,是他记在心底的味道。他目光静静落在苏禾身上,看她蹲在路边倒水,看她将滑落的发丝别回耳后,心底一片柔软安稳。
等众人歇够,重新拿起农具,路上又响起叮叮当当的声响。苏墨看了眼天色,朝苏禾轻轻招手。
“过来,我教你点东西。”
苏禾正收拾碗筷,闻言抬头,眼里带着好奇,笑意清浅:“教我什么?修路我可不会,别帮倒忙。”
苏墨眼底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声音放轻:“不是修路。”
他将她带到路边树荫下,避开人群,才缓缓开口:“山外不太平,山里偶尔也有野物,学点简单防身的招式,不求伤人,只求能护住自己。”
苏禾脸上笑意微淡,略有疑惑,却依旧轻轻点头:“好。”
她从小就信他,他说什么,她都信。
苏墨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比划,语气沉稳细致:“若有人从正面过来,别慌,别往后躲,用肩膀顶住他胸口,同时脚往他膝后一勾。一推一勾,力道用对,人就站不稳。”
说罢,他亲自示范一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花哨。苏禾认真看着,牢牢记住,等他停下,便学着他的姿势沉肩、前顶。
可她身子软、力气小,又没经验,肩膀位置不对,脚也勾偏,重心一歪,险些往前摔倒。
“小心。”
苏墨伸手,轻轻扶在她肩上,稳稳一托,将她带稳。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肩头,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手。
“不对。”他耐心纠正,“重心往前压,别往后缩。肩膀沉下来,用腰力,不是用胳膊硬顶。”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肩头,示意发力位置。指尖轻触即离,却留下一片淡淡温热。
苏禾脸颊微热,心跳悄悄加快,耳根也染上浅红。她不敢抬头,只收敛心神,按照他的话一遍遍练习,从生涩晃悠,到渐渐稳住身形。
等她能稳稳将苏墨刻意放松重心顶得后退一步时,他才轻轻点头,眼底露出浅淡赞许:“差不多了,记住这个姿势,够用。”
苏禾微微喘气,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惊喜:“真有这么厉害?”
“真的。”苏墨语气笃定。
看着她鼻尖微泛红、发丝沾着细汗的模样,他心头一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小鼻子。
苏禾猝不及防,呜地轻哼一声,连忙抬手把他的手甩开,小脸蛋瞬间鼓成圆滚滚的小包子。
“哥哥坏!”
她小声娇嗔一句,下一秒便主动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颊软软靠在他怀里,声音又轻又糯,带着一点撒娇的委屈:
“哥哥……禾禾疼。”
苏墨身子一僵,随即缓缓放松,手臂轻轻环住她,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后背,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
“不闹你了。”
风穿过树叶,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只剩彼此的呼吸。
他顿了顿,又继续教她:“若有人从后面抓你胳膊,别硬挣,顺着他的劲儿转身,用另一只手扣住他手腕往下压,他吃痛自然会松手。”
他示范一遍,动作快而准,苏禾看得认真,心里渐渐安定。
“慢慢来,先把第一式练熟。”苏墨声音放柔,“以后每天傍晚,我在村口等你,教你半个时辰,慢慢就熟练了。”
苏禾抬头望着他。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落在他侧脸,眼神专注,全部都在她身上。她心头一暖,轻轻应声:“好,我跟你学。”
两人说话间,路上活计已近收尾。路面平整干净,与往日别无二致,只有苏墨清楚,哪些地方多了一层稳妥。
爷爷慢慢走过来,拍了拍苏墨的肩膀,语气温和:“做得踏实,挺好。”
“应该的。”苏墨低声应道。
夕阳西斜,把天边染成浅暖橘色,也将人影拉得很长。苏墨望着炊烟袅袅的村子,心底沉静安稳,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回到院里,天色已暗。爷爷早已烧好热水,桌上摆着简单饭菜,都是他们从小爱吃的口味。老人不多说煽情的话,只不停往他碗里夹菜,语气平淡,却满是疼惜。
“多吃点,在外头没人照管,回来把身子养回来。”
苏墨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安稳。小院安静温暖,有爷爷,有苏禾,便是他最踏实的归处。
夜色渐深,月光爬上墙头,星星一点点亮起。苏墨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漫天星光,神色平静。
身边有想守护的人,有安稳的家,有慢慢靠近的心意。
岁月悠长,他愿意一点点等,一点点靠近,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所有温柔,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