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宇乾和上官绿珠踏着暮色回到住宅时,天色已沉得像泼了浓墨,最后一点晚霞也被夜色吞没了。
虽是盛夏,山间晚风却透着股反常的凉意,不是夏夜该有的清爽,反倒像是从千年冰窖里漏出来的风,裹着细碎的土腥味往衣领里钻。
两人起初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山里昼夜温差大,只想着赶紧生火做饭,用烟火气驱散这股渗人的寒意。
华宇乾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从房梁上取下一块油光锃亮的腌肉,他把肉递到上官绿珠手里,转身去院子里抱柴火。
上官绿珠蹲在灶边,捏着干燥的松针往灶膛里送。
“嗤啦” 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舔着黑铁锅底,映得她脸颊暖融融的。
不多时,灶房里便充满烟火气,把门外的冷风隔在了屋外。
约莫半个时辰后,饭厅的木桌上摆好了两菜一汤。
爆炒的腌肉盛在粗瓷盘里,油花亮晶晶地裹着切成薄片的肉粒,撒了把刚采的野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清炒的野菜是回来时顺手采的 “龙须菜”,嚼着脆生生的,还带着点山野的清甜。
一锅野菜汤面上飘着几粒圆润的野米,冒着袅袅热气。
华宇乾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他左手端碗,右手夹菜,风卷残云一般,没一会儿,半盘腌肉就被他扫进了肚子,连盘底的油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个干净。
上官绿珠却没动几口,只支着下巴,直愣愣地盯着华宇乾。
直到华宇乾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才后知后觉的对上她的目光,耳根 “唰” 地红了,挠着头憨笑道:“怎…… 怎么了,绿珠?是菜不好吃吗?我再去给你炒一盘野菜?”
上官绿珠憋了半天,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怎么,就是觉得你比牛还能吃,这一桌子菜,我才动了两筷子,其他的全进了你肚子里,你这肚子是无底洞吗?”
华宇乾的脸更红了:“我…… 我常年在山里跑,狩猎、砍柴都耗体力,以前有时候几天打不到猎物,就得饿肚子,见了好吃的就忍不住……”
他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你做的菜是真好吃,我以前都不知道野菜能这么香。”
上官绿珠被他逗得眉眼弯弯,刚要开口,一阵冷风突然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噼啪乱晃,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顺着胳膊爬了起来。
她赶紧拢了拢衣襟,把领口的扣子扣紧,回头看向华宇乾:“这地方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我从进寨就觉得不对劲,这冷风不是正常的晚风,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股阴沉沉的土腥味。”
华宇乾收拾碗筷的手一顿,皱眉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我在九云寨住了十多年,这里一向安稳。要说反常,也就九年前那场天变……”
“那这冷风呢?”
上官绿珠追问道:“这风里的阴气浓得不正常,绝不是普通的晚风,倒像是阴魂聚出来的寒气。”
华宇乾伸手探了探门外:“之前真没有!前些日子的晚风都是暖烘烘的,吹着还挺舒服,就今晚邪门,凉得刺骨,还带着一股挖开坟土的味道。”
官绿珠起身走到大厅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
外面黑漆漆的,连颗星星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空荡的寨巷,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有人躲在暗处低声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赶紧关上门,回头看向华宇乾道:“整个九云寨就只有你一户人吗?其他人都搬去哪里了?外面连个灯影都没有,太吓人了。”
“九年前那场异变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来这个地方了。”
华宇乾走到门口,指了指宽敞的院子道:“现在住的这房子,原本是寨里大户的房子,我看房子空着可惜,就搬了过来。”
话音刚落,又一阵冷风卷着枯叶从门外刮进来,直吹得窗棂 “吱呀吱呀” 作响,像有人在外面使劲摇晃木窗。
上官绿珠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华宇乾,声音有些发颤:“明日…… 明日是不是七月十五?”
华宇乾愣了愣,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好像是,怎么了?”
“七月十五是鬼节啊!”
上官绿珠眼神里满是警惕:“九年前这寨子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的魂魄说不定没散,就等着阴气最盛的时候出来游荡。这冷风就是阴气汇聚的征兆,绝不是巧合。”
见她紧张,华宇乾连忙拍了拍她肩膀:“别怕,有我在,就算真有什么阴魂,我定能护着你。”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上官绿珠有些急了:“我好歹也是筑基期修士,寻常灵异的东西我自然不怕。可这阴气太邪门了,浓得都快凝成实质了,说不定有厉害的邪祟在背后操控,咱们可不能大意了!”
华宇乾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挠了挠头:“那…… 那我们早些上床休息?说不定明天醒来,这风就停了,阴气也散了。”
两人草草收拾完碗筷,华宇乾提着一盏油灯,把上官绿珠送到东边客房。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的陶罐里还插着几支干野菊,透着几分朴素雅致。
他把油灯放在桌上,朝着她叮嘱道:“你要是怕,就把灯点着睡。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你喊一声,我马上就过来。”
上官绿珠点了点头,看着他轻轻带上门,才躺上了床。
可窗外的风声 响个不停,夹杂着窗棂吱呀摇晃的声响,像有人在窗外徘徊,怎么也睡不着。
她攥着被角,把耳朵贴在枕头上,越听越是心越。
而华宇乾一回房,往硬板床上一躺,白天的疲惫和饱食后的困意瞬间涌了上来,外衣都没脱,扯过薄被盖上,没多久便呼呼睡去,窗外再怪的风声,也丝毫扰不到他。
与此同时,九云寨外十余里的一片密林里,两道身影盘膝而坐。
左边那人穿着一身玄黑色道袍,道袍上绣着暗紫色的鬼纹,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像薄烟似的裹着全身,遮去了面容,只露出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
右边三尺外坐着一位面容温和,身穿月白僧袍的中年和尚,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层薄纱似的护着身体。
一黑一白,一阴一阳,明明像极了魔与佛,却又诡异和谐地同处一地各自打坐。
一炷香后,和尚先开口:“飞云前辈,此地背山临水,地势低洼,古木遮天,本就是极阴之地。九年前又遭灭寨之事,晚辈知晓前辈心里早有盘算,只是晚辈不解,九为至阳之数,阴气本该避让,为何偏偏是今夜,阴气竟暴涨至此?”
被称作飞云前辈的黑衣道人缓缓睁眼,声音冷得像冰:“阳始于一,生于三,合于五,小成为七,大成为九;阴始于二,分之为六,再析为八。阳主退,阴主进,今年是阳年,恰逢九年后的七月十五,阳到极致则生阴,阴气自然会在今晚达到顶峰,此乃天道循环之理,小和尚连这都不懂?”
和尚脸上的笑意不变:“晚辈明白了。只是还有一事好奇, 前辈修为深不可测,寻常宝物怕是入不了您的眼,为何会特意来这偏远之地,觊觎那‘极阴珠’?难道这珠子对前辈还有什么特殊用处?”
飞云道人冷哼一声,周身的黑气猛地浓了几分:“小和尚,你不叫你师父红叶禅师来,倒敢自己来凑热闹。一会若真遇到了凶险,贫道可没功夫救你,你还是先先顾好自己,再管别人的闲事吧。”
和尚双手合十,对着道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提醒。极阴珠乃可遇不可求的至宝,机遇只留给有缘人,来的人多了,反而会起争执,徒增杀戮,有违佛道慈悲。若一会有幸多得极阴珠,还望前辈能分晚辈一颗。”
“你倒直白,连私心都不藏着。” 飞云道人身上的黑气渐渐淡了些,“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说罢,他闭目调息,黑气缓缓流转于周身。
和尚也不再多言,只微微一笑,重新闭上了眼,金色的佛光又浓了几分,与道人的黑气遥遥相对。
同一时间,在幽州望峰城的王室将军府邸里,正厅的烛火亮如白昼,四人气氛凝重的围坐在桌旁。
上将军白远四十余岁,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一身雪白锦袍,腰悬一柄四尺长的古铜长剑。
身旁是内阁大臣白鑫,此人五旬上下,青衣长须。
余下两人都是修士打扮:
一个身着灰蓝色长衫,看起来像个饱读诗书的老儒,是元婴中期修士段清平。
一个穿灰色道袍,面容刚毅,是元婴初期修士张浩源。
两人都是幽州王族聘请的护国修士,专门处理修士作乱、妖邪扰民之类的事务。
白远率先开口:“段先生、张先生,你们此前说九云寨近期将有阴鬼夜行,本将已派了三队修士去查探,半月过去毫无异常,连草木都无异样。莫非你们算错了?”
段清平放下茶杯道:“上将军稍安。九年前九云寨灭寨之事,乃是魔族所为。魔族仓促行事,虽吞噬了生灵的肉身,却未能彻底炼化死去生灵的元神,致使一部分残魂滞留在极阴之地,沉睡了九年。那些残魂时长吸收阴气,如今恰逢七月十五,阴气大盛,必会被唤醒,形成阴鬼夜行之象。”
白鑫疑惑道:“既然是魔族所为,为何等了九年才爆发?”
张浩源接过话道:“寻常魔族会连元神一同炼化,可当年那批魔族被强者突然斩杀,导致那些残魂在极阴之地养了九年,才慢慢凝聚出意识,逐渐凝聚成形。今夜阳年鬼节,阴气最盛,正好成了唤醒它们的‘引子’,这正是它们出世之时。”
白远脸色一沉:“如今九幽门在边境作乱,我正领兵追剿,你们却让我分兵去开云城,若是耽误了战机,让九幽门死灰复燃,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段清平胸有成竹道:“上将军放心,九幽门修的是鬼道邪术,早已盯上了开云城的阴魂,他们必定会趁今夜阴气最盛之时来抢极阴珠。我们只需在开云城设伏,等他们自投罗网,既能灭阴魂,又能平九幽门,岂不是一举两得?”
白远眉头渐舒:“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张浩源立刻接话道,“我们已在九幽门的据点外布置了眼线,昨夜看到飞云老道往开云城方向去了,除了极阴珠,没什么能让他们动这么大的阵仗了!”
白远当即起身:“好!我即刻调兵,连夜赶往九云寨设伏!若能剿灭九幽门,本将必定为二位请功!”
段清平与张浩源对视一眼,同时拱手道:“多谢上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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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云城一家偏僻的客栈里,二楼的客房里亮着一盏油灯。
一红衣女子与一灰袍老者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枚青铜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直指九云寨。
红衣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娇俏,发系红绫,她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天元长老,我们何时动身?再晚些,极阴珠就被别人抢了!”
天元长老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他拿起罗盘,指尖轻拨指针,摇了摇头:“现在去太早了。今夜各方势力必定云集于九云寨,王室、散修、鬼道修士,免不了一场恶战。我们不如先静观其变,等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再出手夺珠,这样最为稳妥。”
“知道极阴珠的人应该不多吧?”红衣女子疑惑道,“懂鬼道、能推算日子的人很少,哪会有那么多人来抢?”
“家主万万不可大意。”天元长老郑重道,“极阴珠不仅是鬼道修士需要。鬼道的修士进阶化神境时用上极阴珠,成功率能提升三成以上,普通修士有极阴珠在身,进阶时也能平衡体内灵力,大大降低心魔的风险。多少元婴后期修士卡在瓶颈上百年,就等着这样一件至宝。只要漏出一点消息,各方必会闻风而来。”
他指着罗盘道:“而且极阴珠形成条件极为苛刻。一要大量生灵非正常死亡,元神未被阴界勾走;二要元神在极阴之地停留数年,凝聚成有意识的阴魂;三要阴魂中诞生鬼王,极阴珠才有可能在鬼王体内形成,九云寨正好满足这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