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掀开，林微婉走下轿子。苏府门前挂着两盏青纱灯，天刚亮，光线发白，照在门环上的铜兽上，显得冷冷的。
她整理了一下袖子，把拜帖交给门房。
过了一会儿，门房带她进去。正厅里烧着炭火，很暖和。苏瑾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素青长衫。
““林姑娘来得这么早，是为了昨天的事吧？”
林微婉在他下首坐下：“本来是想递个帖子好好道谢的，可我实在有个问题想不明白，只好冒昧直接来找您了。”她声音稳稳的，没有半点犹豫，“我祖母提过，当年林家出事，要不是刑部一位姓苏的大人尽力保全，全家早就被发配到边疆去了。我想问问——那位大人，是您的祖父吗？”
苏瑾坐着没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过了很久，他才点头：“是我祖父。”
林微婉心里一紧。
“那时候他在刑部做主事，”苏瑾接着往下说，“听说柳家陷害前朝的官员，拿贪污案牵连无辜，特别是你外祖父一家。他本来不想管，可后来听说你母亲被迫离开京城，在路上病得特别重，差点就没挺过来……还知道你还是个婴儿，就熬夜写了奏折，用‘罪不该牵连妻儿’的理由，求朝廷放过你们。”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他也不是单为你们林家。那时候柳家权势大，和地方军队勾结，私吞军饷，可没人敢吭声。我祖父就是看不下去——一个清清白白的官员的女儿，竟然要带着孩子死在贱籍里。”
林微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层薄茧，是这些年写字磨出来的。
“但朝中有人压住了奏折。”苏瑾声音低了些，“他递上去三天，一点回音都没有。后来他又写密折，却被同僚劝住，说案子已经定了，翻案就是动摇国策。他争不过，只能私下想办法，保住你们母女的性命，把你们送回原籍安顿。”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啪”地响了一声，蹦出几点火星。
“所以……”林微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没能救我娘？”
“他救了命。”苏瑾答，“但救不了名声。林家还是被打成贱籍，田产被没收，名字从文书上划掉。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林微婉慢慢点头。她早就知道结果，可现在听他说出来，胸口还是闷得慌。
“您祖父……有没有留下什么？”她问。
苏瑾站起来，没回答，只说：“跟我来。”
她跟在他后面，走过走廊，进了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院里有棵老梅树，还没开花，枝干弯弯曲曲。苏瑾推开书房门，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木匣，上面刻着“旧档残卷”四个字，字迹有力。
他打开匣子，取出一叠纸，递给她。
“这是我祖父亲手写的。”他说，“里面有当年案子的经过、涉及的官员名单、证人的口供抄本，还有他没能上报朝廷的草稿。这些年我一直收着，不敢轻易拿出来。”
林微婉接过纸，指尖碰到纸边，有些粗糙。她没有翻开，而是小心地塞进袖子里。
“我不会现在看。”她说，“也不会乱来。如果您信我，我会用最稳妥的办法处理这件事。如果有进展，一定先告诉您。”
苏瑾看着她，眼神很深。
她也看着他，没有躲开。
“如果现在有人愿意继续这件事，”她问，“您愿不愿意一起？”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你知道真相，还敢上门，就不是说空话的人。我苏家三代都是清官，怎么能看着冤屈不被洗清？”
他转身从桌上拿了一份抄本，也放进袖子里。“以后要是需要查老档案，我可以帮忙。我们的目标一样——还你母亲清白，恢复林家名誉。”
林微婉郑重地行了一礼。
走出苏府时，天已经全亮了。她上了轿子，帘子落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袖子里的纸贴着手臂，沉甸甸的。
轿夫抬起轿子。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车声、叫卖声从外面传来，她却好像听不见。手在袖子里轻轻摸着那叠纸的边缘，动作很轻。
母亲临死前没说完的话，祖母口中模糊提起的恩人，现在都有了名字。
路已经开始清晰了。
她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就行。
轿子拐过街角，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轿子停在林府偏院门口，林微婉掀开帘子下了车。
春桃迎上来，递给她几封便条。林微婉接过，一眼就看到最上面那张是厨房的采买单，字写得很乱，墨也不匀。她盯着看了几秒，突然脑子里冒出一段话：“小姐说，只要留一道门缝，外头的人就能进来……银子已经收了……今夜三更，后巷柴房旁边的墙最松。”
她脸色没变，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今晚开始，前门守卫加一班。”她低声对春桃说，“后巷柴房那边多点几盏灯，护院巡更走两遍，路线别重复。”
春桃点头走了。林微婉回到东厢书房，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账页，铺在桌上比对。这是以前林若瑶身边一个仆妇写的字，曾替她传过三次信，林微婉都记了下来。现在这张采买单的笔迹，和那几次一模一样。
她合上账页，打开母亲留下的木匣，取出一支旧毛笔。
模仿林砚之的字迹：
“放榜前一天，去城南书斋温书，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一点回来。”
她把这张纸压在哥哥常用的砚台下面，位置明显，又不像故意放的。做完这些，她回自己房间，翻开经书，开始抄《金刚经》第三品。
天黑了，暮鼓响起。她吹灭蜡烛，只留一盏油灯。
前门由李护院带人守着，这人老实可靠，在林家干了十年，从没出过错。
她知道林若瑶不会亲自来。她被禁足，不能出西院，但她恨林砚之。自从林砚之考上有望，婚约可能作废，这位一向装温柔的姐姐就沉不住气了。上次当众被揭穿偷换备考资料，脸都丢光了。
现在柳家倒台，舅舅被抓，她只剩一个念头——毁掉林砚之的功名，让林家重新垮下去。
她能做的，就是勾结外人，买通下人，让人半夜溜进来。
林微婉就在等这个机会。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暗格，拿出一张布防图。这是她亲手画的林府夜间防守图，和官府存的不一样。哪里埋伏、几点换岗，全都标得清清楚楚。她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收好。
这时西院一间屋里，林若瑶正在来回走动。她刚收到仆妇回报，说采买单送出去了，外面的人答应动手。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咬牙说：“只要他考不上，父亲就不会看重他……只要他还落第，我就能嫁进沈家……谁也别想压我！”
她抓起梳妆台上的玉簪，狠狠摔在地上。碎声惊动门外丫鬟，她立刻吼道：“滚开！谁也不准进来！”
而在偏院书房，林微婉放下笔，吹熄蜡烛。屋里昏黄，只剩一点火光照着她的半边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