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
食盒刚摆好，四菜一汤，冒着热气。中间那碗莲子羹颜色比平时深，表面有一层油光。她拿起勺子要舀，手却突然停住。
她指着食盒旁的一张纸条问：“这谁写的？”
丫鬟凑近看：“回小姐，是厨娘留的，说今天新米下锅，火要大点。”
纸上写着：今晨添新米三升，灶火宜旺。
林微婉拿过纸条，手指摸了摸字迹。不到三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话：
“……柳家的钱收了，羹里加了‘断肠草’粉，吃不死人，但能让那庶女肚子疼得三天起不来……只要她倒下，少爷也考不成试。老爷问起来，就说她体寒老毛病犯了，跟饭菜没关系……”
声音戛然而止。
她把纸条放回去，袖子盖住微微发抖的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去厨房传话，今天食材有问题，先停了送饭。再叫两个婆子来，守在小厨房门口，没有我命令，谁也不能进。”
丫鬟转身要走，她又补了一句：“写这张纸的厨娘留下，我要问话。”
偏厅安静下来。饭菜慢慢凉了，
半刻钟后，两个婆子押着一个穿灰布衣的女人进来。女人四十左右，额头冒汗，眼神乱晃，见了林微婉就低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是厨房李管事？”
“是……是奴婢。”
“你识字？”
“认得几个，记账用。”
“这纸条是你写的？”
“是……怕灶上漏事，随手写的。”
林微婉不接话，把纸条推到桌边，让人拿来食盒底层的一只青瓷碗。她亲自用刀撬开碗底缝隙，暗格弹出，里面有一点褐色粉末。
她用银簪挑了一点，放进茶杯，水变得浑浊。
“你写的字，”她抬头盯着李氏，“可不像你说的话那么干净。”
李氏脸色一白。
“你说‘添新米三升’，可厨房昨天领的米只用了两升半，今天根本没开仓。你说‘灶火宜旺’，可早上灶台火是蓝的，柴里掺了松脂，烧起来呛人，哪是为了煮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最重要的是，你写字的时候，心里想着‘断肠草’，想着我吃了会疼得打滚，想着我哥因此考不了试——这些你嘴上不说，可笔尖带出来了。”
李氏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你在府里干了七年，月钱二钱五分，上个月因为算错油盐被扣了一钱。可昨天你儿子一下子还清了三两七钱的赌债。”林微婉慢慢说，“这笔钱是从柳家西角门送进来的，经你侄儿的手。你今早动手前，在裙子里摸了三次荷包，是在确认银票还在不在。”
李氏腿一软，扑通跪下，浑身发抖。
“我没有！我没下毒！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收了钱，照着写了字，以为只要字面没错，就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林微婉站起来，“可你忘了，有些人，看得见字，也看得见心。”
她转头对婆子说：“押去柴房，关紧。没我的话，不给水饭，不许探视。要是有人问，就说她病了，要静养。”
婆子拖人出去。李氏一路挣扎，最后只剩哭声。
林微婉站在院子里，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看着厨房门口的老井，井绳挂着，桶轻轻晃。
她没去正院告诉父亲。父亲正在待客，哥哥在读书，这时候说，只会乱了阵脚。
她直接回了书房。
门一关，她从抽屉拿出母亲的旧毛笔，摸了会儿，提笔写了两张纸条。
第一张：从今天起，府门巡查加倍，陌生人进出必须查腰牌、记名字、写原因。
第二张：西角门晚上加岗，子时到卯时，每半个时辰换人；巡更路线改一下，绕开西厢书房后面的巷子。
她把纸条折好，叫来贴身丫鬟，一个少言寡语的老仆的女儿，一向做事稳重。
“把这两张条子送到门房和巡防处，看着他们看完，再拿回来烧掉。”
丫鬟点头走了。
她坐回书桌前，笔没洗，纸没收。外面天黑了，树影压到窗上。她盯着桌面，好像能看见夜里某条路上有人正走过来。
柳家不会只试一次。
既然敢下毒，肯定还派人了。
她手指轻轻敲桌子，一下，又一下。
外面天还没黑透，府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门闩落下后，林微婉没动。笔尖停在纸上，墨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窗外树影被风吹着，一会儿压上窗纸，一会儿退开，好像有人在书房外走来走去。
她在等那一声瓦片响。
三更刚过，西厢后面的巷子里传来动静。一个黑影贴着墙往前走，脚尖点地，一点声音都没有。第二个黑影跟在后面，腰上鼓起一块，明显藏着刀。
他们躲开巡更的人，专走偏僻角落，直奔偏院的书房。
第一个黑影刚翻上矮墙，突然冒出一股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那人一退，脚下被绳子绊住，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另一个拔刀要砍，还没动手，两边冲出两个人，一把抓住他的手。
“抓起来。”春桃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黑衣人挣扎，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砖地。烟散了，露出两张陌生的脸，都是三十岁左右，眉毛粗，手指有茧，不像普通下人。
春桃走过去，扯开其中一个人的衣领，在里面摸出一块铜牌。牌子巴掌大，刻着一个“柳”字，背面写着“族卫”。她拿灯笼照了照，收进袖子里。
“绑去柴房，手反绑，嘴不堵，我要听他们说话。”
两人被拖走时，其中一个突然扭头，朝书房方向吼：“你们护不住他！早晚——”
话没说完，后脑被打了一棍，当场昏过去。
春桃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再加一副铁镣。”
柴房漏风，墙角堆着扫帚和空袋子。春桃让人点了油灯，把两个刺客面对面按坐在地上，手绑在背后。她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下
春桃端来一碗冷水，泼在刚才动手那人的脸上。水顺着头发流下来，那人猛地睁眼，瞪着她。
“说吧。”春桃开口，“谁派你们来的？想杀谁？”
“我不知道。”那人咬牙。
“不知道？”春桃掏出那块铜牌，放在他眼前，“柳家族卫，三年前就解散了。现在又出来杀人，你说你不知道？”
那人眼神一缩，马上冷笑：“就算我是族卫，也是听命令办事。你们敢动我，柳家不会放过你们。”
春桃没理他，走到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一会儿，一个仆妇提来一只布袋，倒出几件衣服：灰布短打、腰带、一双旧靴子。
春桃拿起腰带，指着内衬的一处补丁：“这针脚是城东王婆子的手法。她专门给柳家老宅做活，去年还补过十套冬衣。你们穿的是旧衣服。”
那人脸色变了。
春桃又拿起靴子，翻看鞋底：“泥是北郊黄土坡的，那边只有柳家废弃的祠堂还在用。”她顿了顿，“你们是从那儿来的，对不对？”
对方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