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所有纸张放进一个紫檀木盒，外面贴了双封条，另附一张便笺：“昨夜所得，足证其罪。余证待查，静候公断。”然后让春桃快马送去苏瑾府上。
早朝开始，大臣们站好。苏瑾走出队列，手捧木匣呈上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有本奏。刑部郎中李元达，收柳家贿赂八百两银子，答应压下林家申诉状七天以上，还伪造谋反信，煽动百姓，陷害良民。”
满殿震惊。皇帝皱眉，下令传李元达来对质。
李元达进来时脚步还算稳，看到桌上的文书，脸色变了。他大声辩解：“这是诬陷！银子是同乡送的礼！信更是凭空捏造！”
苏瑾不急不忙，拿出三张纸当众对比：“请陛下看墨色。回执用的是浓墨，写得很快，明显是匆忙签收；假账单墨淡而匀，是故意模仿；这张回条——”他指着最后一行，“笔锋停顿三次，都在‘焚信’之前，这是心虚的表现。三张纸看着像三人写的，其实是同一人。”
皇帝让人拿来原始档案核对，果然一模一样。
苏瑾再上前一步，声音更清：“还有此人写时的心念为证。我亲自验证过，他写‘款已见’时，心里想的是——‘这次若再出岔子，我全家都得陪葬’。”
李元达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苏瑾继续说：“查银两回执时，我也读到了他的心声：‘三百两先收，拖过七日即可作废’。这不是我说的，是字迹显出的真实想法。若有半句虚假，我愿受天罚。”
大殿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皇帝冷冷开口：“李元达，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元达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抖：“臣……认罪。”
皇帝震怒，立刻下令彻查柳家相关势力。刑部、户部十几个官员当场被抓。锦衣卫直奔柳府，查封账本，逮捕亲信。朝廷震动，盘踞多年的柳家党羽一夜垮台。
消息传到林家时，天已经黑了。偏院书房里点着一盏小灯。林微婉坐在桌前，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旧毛笔。外面传来街坊议论：“听说了吗？刑部大官倒了！”“不止呢，柳家的人都被抓了！”
她没动，只是把一页烧成灰的纸放进铜盆。火光一闪，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该清账了。”
夜雨停了，屋檐上的水滴落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偏院东边的走廊还亮着灯，林微婉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粗布的毛边。她没回房，也没进厅，就一直站着。
主厅里点着蜡烛，光线有点暗，能看见三个人影。林正宏坐在上首，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柳氏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没有一点平日里的端庄样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错了？”林正宏开口。
柳氏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抬头看向门外，透过门缝看着林微婉。她的眼神里有求，有怕，还有一点不甘心。
没人回应，林正宏冷笑一声：“李元达已经认了，柳家也倒了，连街坊都知道你娘家干的事。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柳氏身子一抖，终于低下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走近一步，“当年我妻子被说通敌，革去身份，病死在偏院，是不是你也参与了？”
风从外面吹进来，蜡烛晃了几下。柳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光。
“是。”她小声说，“是我签的字。”
林正宏猛地拍桌，茶杯都跳了起来：“你还敢承认得这么干脆！她是你的嫂子，是我的妻子，和你同住十年的人！你怎么下得了手？”
“为了这个位置。”柳氏突然抬头，眼里有泪，却没有悲伤，反而透着一股狠劲，“我嫁进来的时候，只是个小官的女儿。你爹嫌我出身低，族老说我配不上林家。要不是柳家帮我说话，我能当上主母？你能父亲会同意娶我？”
她喘了口气，声音冷下来：“你一心考科举，不管家里事。账目、家务、上下人情，哪一样不是我亲手管的？可你娘偏心你那个文官女儿的妻子，连带着也高看她生的女儿一眼。你不计较，我在乎！我不甘心！”
林正宏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所以你就帮柳家，编造她通敌的罪名？让她背黑锅死了？让她的孩子只能住在偏院，吃穿都要靠施舍过日子？”
“她要是安分点，就不会这样！”柳氏咬牙，“她识字，会算账，还教女儿读书！一个贱籍出身的女人，凭什么插手家族事务？我只是……顺着形势做了该做的事。”
“顺着形势？”林正宏声音大起来，“你克扣她的药钱，换掉治病的药，让她病了七天都没人救，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这也叫顺着形势？”
柳氏不说话，身体开始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
“这里面……是三锭官银。”她声音几乎听不清，“当年柳家给我的，说是‘安家礼’。我知道什么意思——买我的嘴，换一条活路。我收了。这十年我一直藏着，晚上拿出来看，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林家，为了保住这个家……”
纸包落在桌上，发出闷响。林正宏没动，只是盯着那包东西，像看着一块烧红的铁。
“这银子，”柳氏继续说，“是我害她的证据。现在柳家完了，你也知道了真相。我不求你原谅，只想把这脏东西交出来。还她一个清白”
林正宏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油纸包。三锭银子整整齐齐，上面刻着“户部监制”，边上还有旧油渍。他拿来一个空盒子，把银子放进去，又让人拿笔墨，亲自写下供词。
“你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他问。
柳氏点头，在纸上按下手印，红色很刺眼。
“母亲的嫁妆清单，我这里有底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林微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身影被烛光照长，映在墙上像一道裂痕。她没看柳氏，只对林正宏说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包括她留下的田契、首饰、书册，还有当年入府登记的二十四项财物。我都记着。”
林正宏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最后点了头。
没人再说话。两个仆妇进来，扶起柳氏。她走得慢，一步一晃。经过林微婉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远处天边开始发亮，雨又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