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屋檐上最后一滴水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开。天色慢慢亮起来,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光。
偏院角落里,林微婉站在阴影中。
她在等外面的声音。
马蹄声响起,三匹马走过来,地上还有水,马蹄踩得不快。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太监捧着圣旨走进来。林正宏早就站在院子里,穿得整整齐齐。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林砚之穿着读书人的衣服,跪在父亲旁边。林微婉慢慢走过去,站到最后面,低头,手藏在袖子里,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清楚,传得很远。
“查原配林氏,出身好人家,因案子受牵连被贬,一直受委屈。现在有了新证据,证明她品行端正,没有做坏事,确实是冤枉的。现为她平反,恢复名声,名字写回家谱。”
风停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轻轻顿了一下,眼泪流下来,顺着皱纹滑进衣服里。林正宏趴在地上磕头,额头贴着湿冷的地,肩膀微微抖。林砚之咬着嘴唇,喉咙动了动,终于哭出一声。
林微婉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很快,她抬手擦掉,动作利落,脸上不留痕迹。睁开眼时,她看向西厢房——那是母亲灵位的地方。
宣旨继续。
“林家一家无辜受害,贱籍身份不该有。现在冤情已清,取消贱籍,恢复士族身份。全家人可以正经做人,以后不准再用旧称呼。钦此。”
说完,院子里很安静。
接着有人小声哭起来。不知谁先跪下的,其他仆人也都跪了。有人说:“小姐清白了。”有人说:“夫人可以安心了。”一个老嬷嬷擦着眼睛,放下扫帚,整理衣服,重新跪好。
林正宏双手接过圣旨,手有点抖。
“从今天起,”他声音哑,“我们林家不再是贱户。微婉,你娘……终于能安息了。”
林微婉跪下,朝着西厢房方向,认真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碰到地面,稳稳的。站起来时,背挺直,眼神清明,不再躲。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孩子,”声音发颤,“以后家里,你要多担着点。”
林微婉低头,轻声说:“是。”
她看了眼门上的匾额——写着“林府”两个字,漆掉了,边角也有虫蛀。很快这块要换掉。新的会挂上去,堂堂正正,没人敢瞧不起。
大家转身进厅,商量换匾、祭祖的事。林老太太被人扶着回房,走前回头看她一眼,眼里有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管家里。”
林微婉站在厅门口,看着祖母走远,听着屋里父亲安排事情,哥哥低声答应。
太阳刚过屋顶,林府正厅的地上有一道影子。昨天那块旧的“林府”匾已经拆了,新的还没干透,外面匠人还在刻字
林微婉坐在主位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林正宏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脚步停了一下。“你娘以前总说,家里不能乱。”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现在我们脱了贱籍,得有点体面。”
林微婉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我想先从账目开始,把进出理清楚,不辜负现在的日子。”她说完,把一本账推到桌子中间,“爹,这字你认得吗?”
林正宏接过来看,眉头慢慢皱起来。这是去年田庄收租的单子,字写得整齐,数字也清楚,可“损耗”一项写了三成。他记得以前最多只有一成。
“是庄头陈六写的。”林微婉说,“前年旱,报损两成,我查了地契和隔壁庄子的记录,并没有少收很多。去年风调雨顺,反而损耗更多,不合理。”
林正宏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放回去。“你做主就行。”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家里的管事都来偏厅集合。两个老账房站在那儿,手里的算盘也没动。
“三天内,把所有账本交出来。”林微婉看着他们,“田庄、铺子、当铺、粮仓,一个地方都不能少。要是丢了,按规矩处理。”
“小姐,我们……”一个人想开口。
“我不是小姐。”她打断,“我是管家的人。祖母说过,家里事由我管。”
两人走后,林微婉翻开哥哥给她的名单,挑出一个人:赵文远,县学出身,因为家里穷没去考科举,在私塾教了三年书,人品清白。
第二天一早,她带新账房去了城西的田庄。
庄头陈六在门口迎接,脸上堆着笑。“大小姐来了,请进屋喝茶。”
“不用。”林微婉直接走向晒谷场,“今年收了多少麦子?”
“回您话,一共三千二百石,坏掉四百五十石,实存两千七百五十石。”
她没回应,走到粮囤前,伸手插进谷堆。指尖摸到底层,捏起一粒,拿到眼前看。谷粒饱满,没有虫蛀,也不潮湿。
“你报给官府的文书呢?”她问。
旁边的小吏递上一份文件。她接过来,手指划过“霉变”两个字,闭眼三秒——
——报多了,老爷会怪……可报少了,上面要抽成,剩不下几个钱……反正都是死,不如多写点,还能贴补家用——
她睁开眼,把文书还回去。
“你儿子今年十二岁了吧?该上学了。”
陈六一愣,点点头。
“明天送他去赵先生那里读书,学费我出。你要是说实话,以后账目照实写,家里吃的也够。要是不说实话……”她顿了顿,“赵文远明天就职,你自己去辞工。”
陈六当场跪下,额头贴地。
当天下午,重新立了账。虚报的部分全删了,还设了监督本,让佃户代表签字确认。林微婉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回城。
半个月后,城南两家空铺挂出新招牌。一家叫“素绣坊”,专接文人定制,图案简单,针脚细密;另一家是当铺,门不大,请了老师傅坐镇,估价公道,赎期宽松。
月底算账,绣坊收入翻倍,当铺流水比往年租金还多五倍。
林砚之在书房看书,听见丫鬟春桃报账,走过来问:“妹妹,这些钱……真能买《昭明文选》的刻本?”
“不止。”林微婉打开一本暗账,“书要三十两,已经准备好了。再拿二十两当学费,请桐城派的李夫子每月来上课。你只要专心读书就行。”
他又问:“查事情那边……”
“人住在西市棚户区,孩子生病。每个月给五两,名义是‘旧物赎回补偿’,走当铺账,不留痕迹。”她合上账本,“钱够用。”
家里仆人发现,月钱涨了,还按干活多少分等级。扫地的婆子也能拿二等银,因为她每天记柴炭用量很准。有人小声说“庶女管事不合规矩”,可饭变好了,衣服更新了,连洗衣房都换了新搓板,抱怨就少了。
林正宏批完信,抬头看见女儿进来。
“今年秋收预计多少?”
“按现在情况,至少四千五百石。扣掉税和库存,能剩三千八百石。如果市价稳定,卖出去能有五百八十两。”
他点点头。“家里变化这么大,多亏你稳重。”
她没回应,只把最新账本放在桌上。封面烫着“林”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收支分明,不可欺心。
几个月过去,绣坊雇了十二个绣娘,当铺加了夜班。林府账目清楚,连族里几位叔公来借钱,被按规定拒绝两次后,再也不敢提了。
这天午后,林微婉坐在正厅,手里拿着新账本。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字迹清晰。
林砚之端茶进来,放下杯子。“下个月李夫子带我去书院听课,来回车马费大概十两。”
“已经拨了款。”她指了指账本第三页,“绣坊赚的钱单独留着,专门供你读书用。”
他看着她,忽然说:“以前我想替你挡风雨。现在是你在撑这个家。”
她抬头,眼神明亮。“我们一起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低声说:“东街铺子的房东来信,愿意多付三成租金续租,问要不要答应。”
林微婉拿出随身小本,记下一行字。写完,笔尖停在纸上,墨点微微晕开。
厅外阳光正好,照得地面一片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