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影子从门槛挪到了青砖地上。林微婉刚放下东街铺子续租的回信,贴身丫鬟就进来小声说:“苏大人到了,在二门候着呢,就带了一个随从。”
她抬起头,手指轻轻一按,合上了账本。封面上写着“收支分明,不可欺心”。她把笔摆好,起身理了理衣襟。
“请他去偏厅坐,茶沏新的,别放香片。”她边走边说,“我这就过去。”
苏瑾已经在偏厅坐下了。他没穿官服,一身常服打扮。腰间的玉扣系得规整,脸上带着些疲倦,。见林微婉进来,他起身点了点头。
“打扰了。”他声音放得很低,“事出紧急,不好写信。”
林微婉在他对面坐下,“你说。”
苏瑾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开口:“旧案复查的卷宗里,我找到一份副档。本来是刑部留存的底子,因为字迹模糊,一直没人用过。前几天我找人重新拓了墨痕,发现当年签字画押的,不止柳家父子。”
林微婉的手搭在桌边,没动。
“还有谁?”
“沈元礼。”苏瑾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发冷,“现在的户部右侍郎,沈文轩的父亲。”
屋里一下子静了。窗外有槐花飘进来,落在茶碗里,浮在水面上。
林微婉没问沈元礼是谁,也没问证据真不真。她只问:“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之前不知道有关联。”苏瑾看着她,“这份副档是夹在军饷核销文书里的,署名那儿有个‘沈’字画押。我起先以为就是普通签字,直到昨晚比对了笔迹——和当年递到大理寺那份‘林氏通敌’证供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还有一点,沈文轩是你兄长同科考中的举人,最近还和你兄长有书信往来。他表面客气,其实一直在打听林家的事。”
林微婉终于抬眼看他。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苏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看她有没有明白这事的严重性。他知道她不会乱来,也清楚她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不会回头。
“你要小心。”他说完就站起来准备走,“沈家势力大,不是柳家能比的。如果要查下去,不能再走老路。”
林微婉送他到二门。两人一起走,脚步很轻。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苏大人。”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说沈文轩打探我家的事?”
“不止一次。”苏瑾转身看她,“上个月他问同科的人你有没有定亲,还问你管家以后家里用人换了没有。说是关心同窗妹妹,话里却像是试探。”
林微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苏瑾走了。随从牵马离开,马蹄声渐渐远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然后转身走向庭院角落的石凳。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石面上的一道裂缝。
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街上灰尘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母亲临死前抓着她的手,一句话没说完。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她睁开眼,看向院子里扫地的仆妇。那人弯腰捡起一片叶子放进竹篓,动作普通,没什么特别。可就在这一瞬间,林微婉想起苏瑾的话:处处打探。
她慢慢站起来,朝书房走去。脚步没停,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既然进了这局,就不能只走一步。
林微婉推开书房门,风从外面吹进来。她正要回房,看见父亲院里的小厮站在影壁旁,说老爷叫她去正厅。
她没多问,点点头,把账册夹在胳膊下,沿着青石路往正厅走。月亮照在地上,砖缝里有一道灰光。厅里亮着灯,林正宏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文书。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来了啊,”他说,“先把账册放下吧,今儿就不谈事了。”
林微婉将册子搁在一旁的桌上。
林正宏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特意放在了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这三处田庄,两间铺子,还有我攒下的钱,以后都归你管了。”他停了一下,语气更沉了些,“不是暂时交给你,是永远给你了。”
她看着那张纸,手却没伸出去。
“父亲……不用这样的。”
“必须给。”他打断她,话说得斩钉截铁,“这些年来,是这个家是你在撑着。田庄里的事,账目上的清理,绣坊和当铺的进进出出,都是你在操持。你哥哥能安心读书,也是你替他挡在了前面。我是你爹,早就该看见你的付出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是你应得的。”
林微婉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地契。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病重时拉着她的手说:“阿婉,你要活着,要让人知道你活过。”那时候她还不懂,现在却明白了——活着,不光是熬日子,是有人承认你做过的事,把你的名字堂堂正正写进家产的文书里。
她伸手接过地契,声音很轻:“谢谢父亲。”
林正宏像是松了口气,仿佛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下午,林正宏带她去了库房。库房在西厢的尽头,许久没开,门轴转动时发出闷哑的声响。他提着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照过一排排箱子,最后停在角落一只樟木箱前。
“这本来是你娘留下的东西,我一直收着。”他蹲下身打开箱子,从底下取出一对青玉镯子,又翻出一套素银的头饰,“早该给你了。”
林微婉接过玉镯,触手温润,内圈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那是母亲闺中的印记。她记得这对镯子,母亲只戴过一次,后来就被柳氏以“庶女不能越礼”为由收走了。她没争,也没哭,只是那晚在灯下默默抄了半卷《女诫》。
现在,镯子回来了,连同那句当年没说完的话。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润的玉面,没有哭,只是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谢谢父亲。”她声音很轻。
林正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提起灯转身走了。在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仍站在原地,低着头,将镯子轻轻贴在自己掌心。
晚上,林砚之来到了偏院。
他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进去。屋里灯还亮着,账册摊在桌上,笔搁在一旁。
“阿姐辛苦了。”他坐下,将声音放得很轻。
林微婉放下笔,看着他。
他比以前高了,肩膀宽了些,脸上没了怯懦,多了沉静。他知道她为他做了什么——查账、防毒、布置人手、整顿田庄,每一步都在为他铺路。而他能做的,就是考出去,站稳脚跟。
“等我考上进士,第一件事就是为你正名,为娘平反。”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没人敢再看不起你。”
林微婉看着弟弟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勉强的笑,也不是冷笑,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相信你。”
林砚之也笑了。他倒了杯茶递给她。她接过,两人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月亮移到院子中间,照在石阶上,泛出一层白光。
茶喝了三杯,林砚之起身告辞。她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拐过回廊,才回屋。
烛火跳了一下。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对玉镯,放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进妆匣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