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走出丙七号屋,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落进袖袋。晨光比刚才亮了些,树影缩到墙根,瓦片上的露水蒸得差不多了。他背起包袱,扫帚王横在肩上,石罐贴着后背,不重,但压着脊梁有点凉。
他沿着主道往任务殿方向走。脚步不快,鞋底踩在青石上没声。风吹过檐角,铃铛没响,整片区域静得反常。巡值弟子该换岗了,可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到回廊岔口,前方石阶忽然站出一人。
青袍加身,腰束玉带,袖口绣着三道金纹。徐元通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树桩子扎进了地里。他脸上带着笑,眼角堆着褶子,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云纹,看不出材质。
“这不是代兵吗?”他开口,声音慢,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挤,“刚从典籍阁回来?”
代兵停下,低头拱手:“见过徐长老。”
“嗯。”徐元通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急着移开,“查什么呢?这么早去翻旧档。”
“采紫星藤。”代兵答得干脆,“外门山路常变,我想看看前辈出事的地方,绕个远路,图个安全。”
徐元通笑了下,嘴角扯动,眼珠不动:“你倒是谨慎。不过……杂役出身的记名弟子,能领到这种任务,也算稀奇。”
“执事批的。”代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玉简上有章。”
“我知道有章。”徐元通语气还是平的,“我只是好奇,你怎么想到查伤亡记录?三十多年前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死人也是人。”代兵说,“踩着前人尸骨走路,总得知道哪块地埋过谁。”
空气顿了一下。
徐元通脸上的笑淡了半分,手指在杖头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轻,一下重。
“说得有道理。”他慢慢道,“可有些尸骨,埋得深,挖出来,反而招祸。”
代兵没接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一点尘灰。远处一只雀鸟扑棱飞走。
“你父母的事,我也很遗憾。”徐元通忽然换了语气,低沉了些,“那天我正好在场。断崖岭滑坡,他们摔下去的时候,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经脉麻痹,估计是落地前就失了知觉。可惜啊,年纪轻轻,根骨也不差,偏偏遇上这种事。”
他说着,目光一直钉在代兵脸上,像是在等什么反应——眼泪、颤抖、情绪波动。
代兵站着,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听说了。”
“听说了?”徐元通重复一遍,语气微扬,“你不恨?不查?就这么算了?”
“查不了。”代兵摇头,“人都没了,怎么查?当年上报的是意外,宗门也给了抚恤。我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
徐元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笑了,这次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短促,干涩。
“你能这么想,最好。”他说,“有些人,就是不甘心。非要去翻旧账,结果呢?把自己搭进去。你知道外门上一个查旧案的弟子,后来怎么样了吗?”
代兵摇头。
“疯了。”徐元通声音压低,“他在档案室待了三天,出来时满嘴胡话,说看见死人爬出来,指着他的脸。现在还在后山药园劈柴,一句话不会说。你不想变成那样吧?”
代兵沉默片刻,才道:“我不想。”
“那就好。”徐元通点头,语气又缓下来,“你还年轻,刚进内门,前途未定。别把心思花在不该花的地方。安心修炼,完成任务,这才是正道。”
“弟子明白。”代兵低头,“多谢长老提醒。”
“嗯。”徐元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动作很轻,像长辈抚慰晚辈。但那一瞬间,一股极细微的灵压顺着掌心渗进来,贴着皮肉往下溜,像是蛇在爬。
代兵没动。
那股气探到胸口,突然撞上一层无形屏障——是玄鳞甲在经脉中自发运转,微微一震,将外力弹开。过程不到一瞬,连衣角都没抖。
徐元通的手收回去了。
他笑了笑:“你这孩子,根骨虽差,倒是有几分定性。难怪能打赢萧战,进内门。”
“侥幸。”代兵说。
“不是侥幸。”徐元通摇头,“能在废体中爬起来的人,心里都有股狠劲。我看得出来。但……”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冷了一线,“有些人太狠,狠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代兵垂着眼:“弟子只记得,活着就行。”
徐元通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石阶上,阳光斜照,影子一长一短,挨得很近,却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过了几息,代兵抬头:“长老若没别的吩咐,弟子得去任务殿了。采药时限快到了,迟了要扣贡献点。”
徐元通这才让开一步:“去吧。”
代兵拱手,转身。
走了两步,背后传来声音:“代兵。”
他停下,没回头。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徐元通说,“别回头。回头的人,最容易踩空。”
代兵点头:“记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平稳,肩上的扫帚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石罐贴着背,冰凉依旧。他没加快,也没放慢,就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路上遇到长辈,听了几句训诫。
直到转过第三个弯,远离长老居所范围,他才微微吐出一口气。
袖中手指捏了下,又松开。
他知道,对方不信。
那番话不是关心,是试探。掌心那一道灵压,不是探查修为,是在找破绽——看他会不会因父母之事动容,看他的气息会不会紊乱,看他有没有隐藏的东西。
但他扛住了。
没有怒,没有悲,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知道该怎么演:一个侥幸翻身的杂役,有点小聪明,懂点保命的道理,但不敢惹事,更不敢追查过去。
他必须是这样的人。
至少现在是。
前方岔路分开三条道,中间那条通往任务殿。他踏上石阶,脚步未停。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点湿意。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