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走出任务殿，玉牌在掌心攥了片刻。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映出他斜长的影子。他没回丙七号屋，也没去后山采药，脚步一转，沿着主道往宗门深处走。清晨的风从山门方向吹来，带着点凉意。
主殿前的广场比平日热闹。一群弟子聚在台阶下，没人说话，只是盯着山门外那条青石道。代兵本想绕到侧廊离开，可人群挡了路，他只好停下，站到边缘。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三匹银鬃灵驹拉着一辆黑木辇车驶入山门，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动。辇车停稳，一名身穿天剑阁青纹袍的使者翻身下马，抬手拂了拂袖口，声音清冷：“天剑阁特使白斩尘，奉命至青云宗交流。”
台阶上的执事弟子连忙迎上前，双手抱拳：“恭迎天剑阁使者。”
使者没多言，转身掀开帘子。一只靴子先踏出来，玄铁底面踩在踏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接着是人。
白斩尘站定在辇车旁，一身墨色劲装，腰间佩剑未出鞘，剑穗垂地。他目光扫过人群，嘴角微扬，像是看见什么可笑的事。“就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听得清楚，“青云宗的弟子，都站得跟桩子一样？”
没人应。
他迈步向前，靴底重重踏在第一级台阶上，震起一层灰土。风一吹，尘灰扑向下方人群。有人下意识闭眼，有人偏头躲避，没人动。
“听说你们连凝真境的弟子都凑不满三人。”他边走边说，语气像在谈论天气，“这般宗门，也配称正统？”
台阶下的弟子们低着头。一名外门师兄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终究没抬头。
代兵站在人群最后，袖口随风掀起一角，露出掌心一道血痕——昨日碎石留下的伤还没完全结痂。他没看白斩尘，也没看周围人，只盯着那人脚下的台阶。每一步落下，石板都微微颤动。
白斩尘走到半途，忽然停下，回头瞥了一眼。“刚才谁在演武场碎了测试石？”他问。
人群安静。
“听说是个杂役。”他轻笑一声，“挑水劈柴的，如今也能练出这等力气？倒是稀奇。”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怎么，现在连这种人都能进内门了？青云宗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代兵的手指动了动，随即松开。
他知道不能动。此刻出手，只会被当成出头鸟。他也知道对方不是冲他一个人来的，这话是往整个宗门脸上甩的耳光。但他还是记住了——记住了那人的步伐节奏，记住了他说话时灵压的起伏，记住了他佩剑的角度和左手搭在剑柄的习惯。
他往后退了半步，藏进两名高个弟子的影子里。视线被遮住大半，反而看得更清。白斩尘继续登阶，背影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不容弯折。
使者跟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白斩尘摆手，没回头。
执事弟子引他们往主殿走。一行人穿过广场，身影消失在殿门后。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角落。
人群没散。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弟子低声开口：“三年了……天剑阁三年没来人了。”
“这次来得突然。”
“白少主亲自来，不会是……为了宁师姐吧？”
话刚出口，旁边人立刻拉了他一把：“你疯了？没听他说什么吗？他是来踩人的！”
那人闭嘴，脸色发白。
代兵没再听下去。他转身，准备离开。可刚迈步，袖口又被风掀起，掌心血痕再次暴露在光下。他顿住。
昨日那一掌的力道还在记忆里。千斤巨石炸裂的瞬间，掌心撕裂的痛感清晰如初。他知道那不是错觉，也不是侥幸。他确实变强了。
可现在呢？
一个外来的天才，一句话就能让整个宗门低头。没人反驳，没人应战，甚至连怒视都不敢。
他站在原地，看了眼演武场的方向。那片空地还空着，碎石已被清理，只剩下一个坑。他知道那里很快就会有新的测试石运来，也会有新的弟子去试力。但今天不同。
今天有人用言语把整个宗门踩进了土里。
他没回住处，也没去接新任务。脚步一转，朝演武场边缘走去。那边有块僻静的石台，靠崖而立，平时少有人去。他走过去，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枚普通玉简，翻开来。
字是《基础锻体诀》的第三式，他早已熟记于心。他没看，只是把玉简摊在膝上，闭眼。
呼吸慢慢沉下来。
体内灵气顺着经脉流转，掌心旧伤处隐隐发热。他没刻意运功，只是让气流自然汇聚。一点一点，像雨水渗入干涸的土地。
石台下方，几名弟子走过，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事。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专挑人多的时候来。”
“废话，不然怎么显威风。”
“咱们宗主呢？怎么不出面？”
“别说了，小心被听见。”
脚步声远去。
代兵依旧闭眼。掌心的热感越来越明显，像有一团火在皮下燃烧。他没睁开眼，也没动手指，只是把气息压得更低。
他知道现在不能出头。
他知道实力不够。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早晚要有人接下。
风从崖下吹上来，拂过他的衣角。玉简上的字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无人阅读。
他坐在石台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远处主殿的门关着，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
演武场空荡，只有风掠过地面的声音。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贴着石面。
掌心血痕已经不再流，但边缘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
太阳升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