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微婉在偏院床上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春桃出去了。她没睁眼,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手摸到枕头底下那支旧毛笔。
府里这些日子挺太平。账理清了,铺子续租的信也回了。东街布商还夸她能干。春桃前几天说要出府一趟,想去城西找个人——说是她娘临走前提过的地方,当年逃难时有人救过她们,那人姓陈,以前是沈家的老仆。要是他还活着,说不定知道些从前的事。
林微婉没拦,给了腰牌,只嘱咐一句:“早点回来。”
外头雾还没散尽,春桃已经走到城西断桥头。巷子窄,墙皮斑驳,地上爬着青苔。她问了好几个人,谁都不知道老陈。一个卖浆水的婆婆打量她半天,才慢吞吞开口:“你说那个老陈?原先在沈记做事的?他早不在庄子住了,如今就常在桥头坐着,饿了讨口吃的,冷了缩在篮子边上,说是在等人……你往前走走,看见一个穿灰布衣、坐得笔直的老头,就是他了。”
春桃道了谢,手在袖子里捏紧一张纸。那是她娘写的几个字:“沈记·陈伯·桥南”。她一直贴身带着,不敢丢,也不敢多看。
桥头风大,芦苇沙沙响。果然有个老头坐在石墩上,衣裳破旧,背却挺得直直的。他怀里抱着只竹篮,外面裹了好几层油纸。春桃走近,轻声问:“老伯,您是陈伯吗?以前在沈记做事的?”
老人慢慢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了,神情却端正。他盯着春桃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发颤:“你……是林家小姐身边的人?”
春桃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模样像她。”老人低声说,“像你主母。十年前,她抱着你逃难,半路临盆,我背她到草屋。接生婆刚剪了脐带,她就把你托给我,让我等林家人来……后来兵荒马乱的,我没能送成,只能在这儿守着,想着万一有人找来,能把东西交出去。”
说着,他抖着手揭开油纸,从篮子底下摸出一块铜牌。铜色发暗,边上刻着“沈记”二字,背面有细细的纹路,中间有个小孔,能穿绳子。
“这是她给我的。”老人声音更低了,“她说这是她嫁进沈家时给的凭证,证明她是明媒正娶的。往后要是有人来寻,就把这个交给林家女儿。她说——‘别让孩子以为,她娘真不要她了。’”
春桃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接过铜牌,凉凉的,却觉得有温度。她没吭声,用力点点头,把牌子小心揣进怀里。
老人像是松了口气,靠回石墩上,闭眼喘气:“这下好了……交出去了……我也能安心了。”
春桃蹲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饼和一包药粉:“您身子不好,这些留着。我这就回府,以后还会来看您。”
老人没推辞,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回来时日头已高了。门房见是春桃,正要放行,瞧见她怀里鼓鼓的,拦住说:“府里有规矩,带东西进出得查。”
春桃站定,解下腰间的银边腰牌递过去:“我是奉小姐的命办事,这东西要紧,不能给别人看。麻烦通传一声,我得立刻见小姐。”
门房认得这牌子,犹豫一下,点头让了路。
偏院书房里,林微婉正对着账册,笔尖在纸上写着。听见脚步声急匆匆进来,一抬头,是春桃——满脸是汗,头发也有些乱,像是跑回来的。
“小姐……”春桃喘着气,从怀里捧出那块铜牌,双手递上,“找到了。是沈记的令牌,夫人当年留下的,交给一位老仆收着。他说……是留给您的。”
林微婉放下笔,接过铜牌。她没有立刻看,先用手擦了擦边上“沈记”两个字,又翻到背面,手指慢慢抚过那些纹路。很清晰,是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在灯下用指甲在纸上画过类似的花纹,说过一句:“阿婉,有些记号,只有自家人认得。”
她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铜牌上,映出一小片亮。她低头看着,眼眶发酸,却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把铜牌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把这十年的空缺,一点点握回来。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原来娘没有丢下我。她早给我留了后路。”
她看向春桃,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冷笑,也不勉强,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好。”她说,“真好。”
窗外风吹过灯笼,火光晃了晃,又稳稳地亮着。
春桃把沈记那块铜牌带回来那天下午,林府正厅的门被下人推开了。林微婉站在廊檐底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牌子,抬眼就望见了主位旁边那把空椅子——那是柳氏坐了整整二十年的位置。
林正宏坐在书案后头,手上捏着一张纸,是昨晚上就写好的罪状。他抬眼见女儿进来,只说了句:“来了。”
林微婉轻轻点了点头。日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袖口上,沾了层薄灰,像是从偏院一路走过来时蹭上的。
正厅的门又响了。柳氏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搀着走了进来。她还穿着昨天那身藕色褙子,迈门槛时脚下一绊,连忙扶住门框才站稳。一抬眼看见林微婉站在外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林正宏把手里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柳氏,你听清楚。”他开口道,“你做的那些事,我都查明白了。苛待庶女,克扣她的月例,冬天给的是塞破絮的棉袄,连炭火都不肯给足;盘算着把她卖了,连老秀才家那个仆人都谈好了,三十两银子;还有,私吞前头夫人的嫁妆,田契藏了三张,银票五张,拢共四百二十七两。这些都有凭有据,账本就在库房里,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柳氏垂着头,手指死死掐着袖口,关节都发了白。
“我知道你是正室,掌家这么多年。”林正宏顿了顿,“要不是证据摆在眼前,我也不会这样。可你做得实在太绝。砚之是你带大的,微婉……难道就不是吗?你怎么能对她下这种手?”
柳氏终于抬起头,眼里汪着泪:“老爷……我、我都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啊。那丫头留着也没什么用,白吃饭,换点银子还能贴补贴补。再说她娘……本来就是罪臣之后,哪配过什么好日子……”
“住口。”林正宏打断她,语气一下子冷了下去,“她娘是前朝文官家的女儿,清清白白嫁进我们林家。是你到处散布谣言,说她与人私通,活活把人逼死的。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脸提她?”
柳氏身子一颤,再也不吭声了。
林正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我不送你去见官,是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也是为了林家的脸面。但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林家主母。贬为庶人,送到城外慈云庵去,一辈子吃斋念佛,自个儿悔过。每月给你二两银子过日子,但不准回来,也不许和家里再有来往。”
两个婆子上前一步,示意她该走了。
她没挣扎,也没哭,只是走到门边时,忽然脚下一停,回头看向林微婉。
“我……到底是你嫡母。”声音很轻,带着颤,“这些年……我也对你有过好的时候,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一回?”
林微婉站在原地没动,手心仍贴着那块铜牌。
她看着柳氏的脸——那张曾经对她冷眼相待、厉声斥骂、发号施令的脸,如今只剩下一双干涩发红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嘴唇。
她开口道:“您给过的好,我都记得。”
停了片刻,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偏院的冷灶、冬衣里的破絮、打算把我卖了换钱——这些,您也一并带走吧。”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内院走去。
慈云尼庵在城西山脚,三间屋子围一个小院,院里有两棵枯树。庵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尼姑,话不多,带她进了东边的房间。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墙上挂着旧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根快烧完的香。
“以后你就在这儿修行。”庵主说,“吃素念佛,不能出门。要是真想悔改,每天抄一卷经书,交给我。”
柳氏坐在床沿,手放在腿上,半天不动。
傍晚,庵主送来一碗粥、一碟咸菜。她没吃,只看着窗外。天阴着,风吹树枝发出响声。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根旧钗——是她年轻时戴过的银梅花簪,从娘家带来的,一直藏着没舍得用。
她本想留给若瑶,可若瑶已经被送去陈塘家庙,这辈子都不能回京。
她握了一会儿,又慢慢放回怀里。
夜里下雨了,打在屋顶上,一声一声。她坐在灯下,看着香炉里的灰,低声说:
“如果当年对她好一点……如果不贪那点银子……”
话被雨声盖住了。
烛火晃了晃,照出她弯着的背影。墙角漏风,吹得桌上经书翻页,露出一行字:“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