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被困在江心寺水下四十层，已经二十四小时。

他找到饕餮了。准确说，是饕餮找到的他。

他回到江心寺的时候，黑衣人还没来。他以为来得及。结果刚进古塔，外面就响起了能量武器的声音。他被堵在里面。

饕餮从角落里冲出来，把他推进水压电梯。

“下去！”饕餮喊。

“你呢？”

“我引开他们。”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陈志明看见饕餮往另一个方向跑。身后追着至少十个黑衣人。

那是二十四小时前的事了。

饕餮现在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站在第九鼎前，手贴在鼎身上。

九鼎的保护屏障还在运转，淡蓝色的能量层将整个空间包裹起来。但透过屏障，他能感觉到外面的震动——黑衣人的攻击一直没有停过。

“屏障还能撑多久？”他问。

父亲的声音从鼎内传来，比上次更弱了：“十二小时。最多十二小时。”

陈志明没说话。

十二小时。够做什么？

他想起饕餮。想起林小雨，想起赵强，想起复归社那些刚认识不久的人。他们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他们应该知道他被困在这里。

但他们能做什么？

五十名黑衣人，围住了整个江心寺。复归社总共才几十个觉醒者，能战斗的不到一半。来了就是送死。

“你在想什么？”父亲问。

“想他们。”陈志明说，“想他们会不会来。”

“会来的。”父亲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父亲说，“第一个觉醒者，对他们来说不只是一个人。”

陈志明沉默。

“但来了也没用。”他说，“五十个黑衣人，他们打不过。”

“所以你需要帮他们。”

陈志明抬起头。

“怎么帮？”

“司南。”父亲说，“司南可以建立意识连接，让你和他们实时通话。你可以告诉他们黑衣人的部署，告诉他们弱点。你可以指挥他们。”

陈志明低头看手里的司南。勺柄在微微颤抖，指向某个方向。不是西方，是上方。是江心寺外面。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司南。

复归社总部，地下会议室。

十二个人围坐在圆桌旁。王建国坐在主位，脸色很难看。

“陈志明被困江心寺，已经二十四小时。”他说，“黑衣人围住了整个寺，我们得想办法。”

赵强第一个开口：“我去。我一个人就行。”

“你一个人能打五十个？”李芳问。

赵强没回答。

王铁柱说：“黑衣人手里有能量武器。我们有什么？几把改装枪，几根铁棍。硬拼是送死。”

会议室里沉默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们脑子里响起。

“你们说得对。硬拼是送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陈志明？”王建国站起来。

“是我。”那个声音说，“我通过司南和你们建立连接。听我说，我有计划。”

赵强四处看：“你人在哪儿？”

“江心寺水下。屏障还能撑十一个小时。”陈志明说，“黑衣人的围困分成五个方向，每个方向十个人。北面靠近古塔，地形最复杂，防御也最弱。你们从北面突破。”

李芳问：“我们只有十二个人，怎么打十个人？”

“你们不只十二个人。”陈志明说，“上海的觉醒者已经有一百多个了。我能感应到他们的位置。”

王建国的瞳孔放大了。

一百多个……

“我需要你们筛选。”陈志明说，“愿意冒险的，愿意牺牲的，愿意为真相而战的。司南能感应决心。决心越强，回应越明显。”

他停顿了一下。

“时间不多了。”

上午九点。

司南开始发送信号。

不是电波，不是光波，是意识波。它穿透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触动了每一个觉醒者。

正在上班的，突然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向西方。

正在躲藏的，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看向西方。

正在犹豫的，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们的衣领芯片开始发烫，发出微弱的光。青铜色的光。

他们收到了信号：

“复归社紧急召集。江心寺，九鼎被困。愿意冒险者，立即向江心寺集结。”

一百二十三个觉醒者收到了信号。

五十七人选择了回应。

三十二人出发了。

最后到达江心寺周边的，只有十三个人。

加上复归社原本的十二人，一共二十五人。

二十五人对五十人。还是不够。

但陈志明说够了。

上午十点。

江心寺北面，一座废弃的仓库里。

二十五个人挤在一起，听陈志明的声音在他们脑子里说话。

“黑衣人有五十个，分五个方向。北面十个，防御最弱。我们不打正面，我们打配合。”

他一个个点名。

“赵铁柱，你带五个人，从正面吸引火力。”

“周晓雅，你带三个人，切断他们的通讯。让他们变成瞎子。”

“吴明，你带五个人，从侧翼包抄。不用打死，打倒就行。”

“林小雨，你负责感应位置。他们一动，你就告诉我。”

十二岁的小女孩点了点头。她的手有点抖，但她没说话。

陈志明的声音停了一下。

“记住，你们只需要撑十分钟。十分钟后，九鼎的能量场会启动，他们的武器就会失效。”

赵铁柱问：“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可以打了。”陈志明说，“用拳头，用腿，用你们能找到的任何东西。黑衣人没了武器，和普通人没区别。”

赵强咧嘴笑了：“这个我喜欢。”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枪身是银白色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电路图，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号。枪口处，有一个小小的青铜环，正在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赵铁柱问。

“共生枪。”赵强说，“复归社的工程师用九鼎碎片做的。它会根据使用者的情绪变化威力。”

他把枪递给赵铁柱。

赵铁柱握住枪柄的一瞬间，枪身变成了红色。

“你愤怒。”赵强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把枪还给他。枪身变回银白色。

周晓雅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盘，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按钮。

“云纹干扰器。”她说，“能切断黑衣人和系统的连接。但范围只有五十米。”

吴明拿出几枚透明的小球，里面悬浮着黑色雾气。

“阴凝弹。”他说，“第四鼎里提取的绝望量子态。击中黑衣人后，会让他们短暂想起自己曾经是人。”

林小雨看着那些小球，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吴明说，“这东西对人没用，只对系统造物有效。”

林小雨点点头，但没再靠近。

赵强把共生枪别回腰间，看了一眼仓库外面的天空。

“还有两个小时。”他说，“等吧。”

中午十二点整。

北面防线上，十个黑衣人正在换班。四个准备撤，六个刚到位。队形散了，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赵铁柱一挥手，五个人从废墟里冲出去。

他们手里没有枪，只有铁管和棍子。但冲得很快，很猛。

黑衣人愣了一下。三秒钟，两个人被撞倒。

剩下的八个人举起能量武器，对准他们。

武器亮了。

周晓雅按下圆盘上的按钮。

“切断！”

黑衣人的武器闪了几下，熄灭了。

“他们连不上系统了！”周晓雅喊。

赵铁柱一棍子砸在第三个黑衣人头上。那人晃了晃，倒了。

另外七个黑衣人反应过来，扔掉枪，冲上来肉搏。

他们训练有素，但赵铁柱这边有五个人。五对七，勉强能打。

侧翼，吴明带着五个人绕出来了。

吴明掏出一枚阴凝弹，扔向黑衣人。

透明小球在空中炸开，黑色雾气瞬间笼罩了三个黑衣人。

那三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面具开始颤动。几秒钟后，他们同时发出低沉的呻吟，跪倒在地。

“他们……”赵强愣住了。

“想起了什么。”吴明说，“可能是他们还是人的时候的事。”

剩下的四个黑衣人愣住了。赵铁柱冲上去，一棍一个。

三分钟，十个黑衣人全倒在地上。

北面突破。

“其他方向的人过来了！”林小雨喊，“四十三个，正往这边赶！”

赵铁柱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七分钟。

“撤！进塔！”

二十五个人冲进江心寺古塔。身后，黑衣人追了上来。

他们举起枪。这一次，枪响了。

能量束射向古塔的墙壁，炸出一个个坑。

赵铁柱跑在最后，一块碎石崩到他腿上。他踉跄了一下，继续跑。

“快！电梯！”

二十五个人挤进水压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能量束击中了电梯门。

电梯开始下降。

赵铁柱靠在墙上，喘气。腿上流着血。

“还有多久？”他问。

“三十秒。”有人说。

电梯停了。门打开。

陈志明站在门口。

二十五个人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

“谢谢。”他说。

赵铁柱笑了一下：“十分钟，刚刚好。”

水下四十层。

二十五个人站在九鼎阵前，看着那九口悬浮在水中的青铜鼎。没人说话。

陈志明走到赵铁柱面前，低头看他腿上的伤。

“张医生。”他喊了一声。

张医生过来，蹲下，开始包扎。

陈志明抬起头，看着其他人。

“上面还有多少人？”

赵强说：“四十三个。都活着。等我们上去。”

“他们不会等太久。”陈志明说，“系统知道我们进来了，会派更多人来。”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得走。”

王铁柱问：“去哪儿？”

陈志明握紧司南。勺柄在转，指向一个方向。不是北，不是南，是西。

“西边。”他说，“昆仑墟。”

没人问昆仑墟是什么。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张医生包好赵铁柱的伤口，站起来。

“现在就走？”他问。

陈志明摇头。

“先休息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他们换班。我们再冲出去。”

他看向那二十五个人。

二十五双眼睛，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你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司南。勺柄还在转，一直指着西边。

“林小雨。”他喊。

林小雨走过来。

“你感应一下，上面还有多少人。”

林小雨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睁开眼，脸色变了。

“很多。”她说，“比刚才多。”

“多少？”

“感应不出来。太多了。”

陈志明的手握紧司南。

太多了。比刚才多。

他走到电梯口，往上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他想起饕餮。

饕餮在上面。二十四小时了。还活着吗？他不知道。

他看着电梯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人群中。

“两个小时后出发。”他说，“现在休息。”

二十五个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没人说话。

陈志明也坐下，背靠着一口鼎。他把司南放在膝盖上，盯着它。

勺柄还在转。一直转。转得比刚才快了。

赵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刚才那玩意儿，挺好用。”赵强说，拍了拍腰间的共生枪。

陈志明看了一眼那把枪。

“它能感应情绪？”

“对。”赵强说，“我愤怒的时候，它变红，威力翻倍。我冷静的时候，它变白，打得更准。”

他顿了顿。

“但它也会反过来影响我。用久了，情绪会被放大。”

陈志明没说话。

赵强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

“想饕餮。”他说，“想他还在不在上面。”

赵强点了点头，没再问。

陈志明低头看着司南。勺柄还在转。转得比刚才快了。

远处，周晓雅坐在另一口鼎旁边，背对着他。她的手指还在干扰器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志明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盯着司南。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放在手边。

是水壶。周晓雅的。

他抬头看，她已经走开了，背对着他，坐回原来的位置。

陈志明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水壶，继续盯着司南。

什么都没说。

但水壶在他手边，一直没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