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寺水下四十层。九鼎的光芒已经很弱了，像快熄灭的烛火。陈志明靠在第九鼎上，盯着电梯门。门一直关着，没有动静。
二十五个人挤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赵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共生枪插在腰间，银白色的枪身现在变成了暗灰色。
“能量快耗尽了。”赵强说，“九鼎撑不了多久。”
陈志明点头。他低头看司南，勺柄还在转，一直指着西方。
“刚才那个信号……”赵强压低声音，“张伟说的？”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他说，“但打火机亮了。”
赵强看了一眼他口袋的方向，没再问。
林小雨走过来，在陈志明另一边坐下。她缩着身子，抱着膝盖，很小一团。
“哥哥。”她轻声说，“我害怕。”
陈志明伸手放在她肩膀上。
“怕什么？”
“怕上面那些人。”林小雨说，“感应器显示他们还在。好多。”
陈志明没说话。他知道林小雨的感应不会错。那些黑衣人还在上面等着，等着他们上去，等着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想起张伟的话。别上去，他们在上面等你。
如果不上，能去哪儿？
他低头看司南。勺柄还在转，指着西方。一直指着。
电梯门开了。
不是外面的人打开的，是里面的人打开的。李芳和王铁柱守在门口，手里拿着武器。外面没有人。只有黑暗的通道和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他们在攻击古塔。”刘洋看着监测设备说，“塔身快撑不住了。”
刘洋是前九天系统通讯工程师，三天前刚觉醒。他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很慢。
“我们得走了。”陈志明站起来。
二十五个人陆续站起来。张医生给受伤的人换了药，周晓雅检查了一遍干扰器，吴明把剩下的阴凝弹分给几个人。
陈志明走到第九鼎前，把手贴在鼎身上。
“爸。”他轻声说，“我们要走了。”
第九鼎没有回应。只有饕餮纹微微闪了一下，像眨眼。
“去昆仑墟。”陈志明说，“司南指向那里。”
饕餮纹又闪了一下。
陈志明收回手，转身走向电梯。
“等等。”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陈志明回头。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破旧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波形。
“我叫周杰。”他说，“前九天系统能源工程师。司南的能量，我有话要说。”
陈志明停下脚步。
“司南的能量不是有限的。”周杰说，“它一直在输出，但能量储备没有减少。这说明它不是靠储备能源工作的。”
“那靠什么？”赵强问。
周杰指了指西方。
“靠那边。有东西在给它供能。距离很远，但信号很强。”
陈志明握紧司南。勺柄还在转，指着西方。
“那个东西，在昆仑墟。”他说。
周杰点头。
“很可能。而且能量级远超九鼎。”
二十五个人都沉默了。
远超九鼎。那是什么？
电梯上升。二十五个人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转的嗡嗡声。
门打开。外面是古塔的底层。
爆炸声更近了。透过破碎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闪烁的能量束。黑衣人还在攻击。
“走北面。”陈志明说，“那边废墟多，能掩护。”
二十五个人鱼贯而出，贴着墙壁向北移动。
林小雨突然停下。
“有人。”她说。
陈志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废墟里躺着一个人。
灰色衣服，满身是血。
陈志明冲过去，把人翻过来。
饕餮。
他还活着，但眼睛闭着，呼吸很弱。
“饕餮！”陈志明喊。
饕餮慢慢睁开眼，看见陈志明，嘴角扯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找你。”陈志明说。
饕餮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出来。
“傻子……”
张医生冲过来，蹲下检查伤口。
“肋骨断了三根，内出血，需要马上手术。”
陈志明抬头看向其他人。
“能撑住吗？”
张医生点头。
“两小时。但得找地方。”
陈志明看着饕餮。
“你欠我的。”他说。
饕餮笑了一下。很小的笑。
“欠你什么？”
“命。”
饕餮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二十五个人抬着饕餮，躲进了北面一座废弃的仓库。这里离江心寺已经两公里，黑衣人暂时没追过来。
张医生开始手术。其他人分散在仓库各处，警戒着外面。
陈志明站在窗边，看着江心寺的方向。古塔还在，但塔顶已经塌了一半。能量束不断击中塔身，砖石飞溅。
他握紧司南。勺柄还在转，指着西方。
林小雨走过来。
“哥哥，饕餮会死吗？”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林小雨点点头，没再问。
半小时后，张医生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血。
“命保住了。”他说，“但得静养，不能动。”
陈志明松了一口气。
“能走吗？”
“不能。”张医生摇头，“至少三天。”
陈志明看着外面的天空。能量环还在，裂痕已经消失，但那种不稳定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他想起王建国他们。他们应该已经到西郊了。还在等吗？
“赵强。”他喊。
赵强走过来。
“你带十个人，先走。去西郊和王建国他们会合。”
赵强皱眉：“你呢？”
“我留下。”陈志明说，“饕餮走不了，我得陪他。”
“我留下。”林小雨突然说。
陈志明低头看她。
“你感应能力强，能帮哥哥。”林小雨说。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点头。
“好。”
赵强看了他很久，最终点头。
“三天。三天后如果你们没来，我带人回来找。”
“不用。”陈志明说，“三天后我们去西郊找你们。如果没来，就别等了。”
赵强没说话。他拍了拍陈志明的肩膀，转身去安排。
十个人跟着赵强离开。剩下十五个人，守在仓库里。
傍晚六点。
饕餮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陈志明坐在旁边，嘴角又扯了一下。
“你还在。”
陈志明点头。
“废话。”
饕餮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我年轻的时候，”他开口，“跟着你父亲做事。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
“他说，老饕，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那个人，会替我把路走完。”
陈志明没说话。
“我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我儿子。”
饕餮转过头，看着陈志明。
“他赌赢了。”
陈志明的眼眶发酸。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司南。
“你休息。”他站起来，“我去看看情况。”
他走到窗边。外面已经黑了。能量环的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很淡，很冷。
林小雨走过来，拉他的袖子。
“哥哥，司南还在转吗？”
陈志明低头看。勺柄还在转，一直指着西方。
“还在。”
林小雨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边很远吧？”
“很远。”
“你会去吗？”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
“会。”
林小雨点点头。
“那我跟你去。”
陈志明看着她。
“你才十二岁。”
“我爸爸妈妈被删的时候，我才九岁。”林小雨说，“三年了，我一直一个人。现在有你们，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陈志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可能会死。”
林小雨点头。
“我知道。”
陈志明没再说话。他站起来，看着西方。
那颗星还在。比昨晚更亮了。
深夜十一点。
饕餮睡着了。张医生说脱离危险了，但得养。
陈志明坐在仓库角落，靠着墙。司南放在膝盖上，勺柄还在转。
周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能量信号还在。”他说，“越来越强。那个东西，好像在等我们。”
陈志明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不知道。”周杰说，“但信号里有信息。不是文字，是情绪。很复杂的情绪。期待，恐惧，孤独，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悲伤。”周杰说，“很深的悲伤。”
陈志明没说话。
他想起张伟。想起张伟最后那个笑容。
他掏出打火机。凉的。没亮。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周杰站起来，走开了。
陈志明把打火机收回口袋，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觉醒不是反抗，是看破。
他看破了。看破了完美，看破了囚笼，看破了死亡的真相。
然后呢？
他睁开眼睛，看着西方。
那颗星还在亮。
他握紧司南。
然后他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掏出打火机。
张伟的那个，亮了。
火光很微弱，一跳一跳。他看着那点火光，看见里面有一个人影。
很小，很模糊。
但他认得。
是张伟。
张伟看着他。
嘴唇动了一下。
这次他听见了。
“往西走，别回头。”
火光灭了。
陈志明坐在原地，握着打火机，很久没动。
窗外，那颗星还在亮。
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