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雾邙坡,如今有了玄戮帝君御赐的新名字——“福地雾邙”。
当然,老辈人还是习惯叫雾邙坡。但年轻人不乐意,说那名字听着晦气,不吉利。
“福地多好听!福气满满!”
“让一让,让一让!金爷福运饼新的一炉出锅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好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立马调转方向,朝着香味飘来的地方涌去。
“给我留两盒!”
“我要五盒!托人捎去青霖州给我那妹子!”
“别挤别挤,排队排队!”
“这可是贡品!”一个刚买到饼的老者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咂着嘴道。
“帝君还封了赏的。开运又招财!”
饼铺里,几个穿着统一围裙的师傅正忙得满头大汗。揉面的揉面,包馅的包馅,印模的印模,烤制的烤制——流水作业,井然有序。
柜台后面,一个年轻的小妖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鬼哭坳本店八百盒,枯风岭分店五百盒,青霖州二百盒、百花山三百盒,梵炁山预定……哎哟,这个月又超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妖族掌柜,感慨着:
“咱金爷是真有福气。占卜赚一份,卖饼又赚一份,两份利润加起来,比当年开赌坊还多倍!”
“关键是——这钱挣得踏实,没人背后戳脊梁骨。”一位妖族监工补充道。
“可不是嘛!”小妖压低声音,“听说金爷现在在这福地雾邙,谁家婚丧嫁娶都请他上座,图个吉利。”
“‘金财神’这名号,实至名归!”
“金爷人呢?”另一个师傅探过头来。
“今儿一早就不见影了。”
小妖嘿嘿一笑,朝东边努了努嘴:
“还能去哪儿?枯风岭呗。说是‘业务交流’,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枯风岭】
枯风岭山脚下,集市比鬼哭坳还热闹三分。卖香烛的、卖供果的、卖纪念品的、卖“同款美梦香囊”的……挤挤挨挨,叫卖声此起彼伏。
最火的摊位,是那几个卖御品虎虎生威酒的。
“虎虎生威酒——!”
一个虎妖扯着嗓子吆喝:“正宗御品!方仙长秘方!”
他身边围着一圈人,七嘴八舌地问:
“听说这酒能壮阳?”
“还有增桃花功效?”
虎妖脸一红,咳嗽两声:
“那是无稽之谈!这酒主要是强壮筋骨、提神醒脑,别的……都是瞎传的。”
人群里一阵暧昧的笑声。
旁边一个青年也凑过来:
“我也要一瓶!听说黑虎护生队的小伙子们都喝这个,一个个壮得跟牛似的……”
“人家那是练出来的,不是喝出来的!”
虎妖一边收钱一边嘟囔,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酒,是真火。”
“逢年过节,席间最高礼遇就是开一瓶虎虎生威酒。”
“酒好了,下一位!”
【枯风岭山顶新盖的娘娘庙】
说是庙,其实更像一座庭院。白墙青瓦,掩映在树林之间。
院子里供着一尊神像——不是传统的仙佛,而是一位女子,面容柔美,手拈蛛丝,眼含慈悲。
那是孟织。
如今她是“司梦娘娘”,香火旺盛得很。
庙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比山下买酒的队伍还长。这些人里,有远道而来的香客,有专程还愿的信众,还有不少是冲着一样东西来的——
“梦幻蜘蛛糖”。
“每袋三颗,每人限领一袋。整夜做美梦,天亮自然醒”。
“娘,我也想要蜘蛛糖!”
一个小女孩扯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那些从庙里出来、手里攥着锦囊的人。
母亲摸摸她的头:
“乖,等咱们拜完娘娘,就能领到了。”
旁边一个老者感慨道:
“这糖啊,比什么灵丹妙药都金贵。那些仙门大派,想求都求不到。只能在娘娘庙结缘,一人一袋,多了不给。”
“听说有人想花钱买,出到一百灵石一袋?”
“可不是嘛,但没用。娘娘庙的规矩,只能结缘,不能买卖。想多要?再来拜呗!”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我上次见一个梵炁山来的仙师,排了三天队,就为了领一袋糖,说是给他闭关的师妹带回去,让她在梦里见见师父。”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庙门内,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廊下,望着那些排队的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金万贯不知什么时候蹭到她身边,手里捧着一盒刚出炉的福运饼,献宝似的递过去:
“织儿,尝尝,新配方,加了点核桃仁,香得很。”
孟织接过点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金爷,您这三天两头上山,生意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金万贯一屁股坐到院中的石凳上,鼓眼里闪着光:
“但我那几个宝官,已经对占察轮用得很熟了,那酒楼和饼坊也有人打理。我不就能多点时间,来找你嘛!咱俩现在这关系——”
孟织瞥了他一眼,没接:“你今天又来‘业务交流’?”
金万贯的声音低了些:
“上个月,福运阁来了个客人。”
“是个老太太,儿子死在三年前那场战乱里,她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瞎了。我给占了一卦,卦象说‘放下即解脱’。我问她,能放下吗?她说,放不下。”
他顿了顿:
“然后,我就……给她介绍了你这儿。”
孟织点点头:“我记得她。上个月来的,在梦里见了儿子,哭了整整一个时辰,醒来后抱着我哭,说谢谢。她昨天还托人送来一篮鸡蛋。”
“对,就是她。”金万贯的声音有些飘忽。
“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金爷,你是个好人,哪天给你说个好媳妇。”
他顿了顿,肥脸上挤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八百多年了,老祖我越想越觉得,还是和你最登对儿!”
说着,一只肥厚的手掌悄摸摸地往孟织手边蹭。
孟织眼皮都没抬,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极细的蛛丝“啪”地打在金万贯手背上,不疼,但吓得他猛地缩回手。
“老蛤蟆,”孟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歪心思。八百年前没得手,八百年后还想?小心我送你一场醒不来的梦——让你在梦里娶一百个蜘蛛精,个个比我漂亮!”
金万贯捂着被弹红的手背,一脸委屈:
“织儿你这就狠心了!老祖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不过就是只老蛤蟆,长得磕碜,肚子还大——”
他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但癞蛤蟆想吃蜘蛛肉,那也是八百年来的念想嘛!有点念想也不至于这么狠,是吧?”
孟织被他这死皮赖脸的模样逗得嘴角一抽,终于没绷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但金万贯看见了,鼓眼里亮了一亮,往她身边凑了凑:
“织儿,你看咱俩这配合多好。你这边发糖,我那边卖饼,客人两边跑,带动整个雾邙坡的经济——方仙长说的,这叫‘产业链’!”
孟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懂什么叫产业链?”
“懂!怎么不懂!”金万贯拍拍肚皮,“就是咱俩绑一块儿,谁也离不开谁!”
“所以……”孟织轻声开口:
“兜了半天圈子,还是那套‘癞蛤蟆想吃蜘蛛肉’的念想呗?这念想还是八百年前那个味儿?”
金万贯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面容依旧美艳,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柔和。
“不一样了。”他老老实实地说,“以前是想吃。现在是……”
他斟酌了半天,憋出一句:
“现在是想,能坐在一起吃点心,也挺好。”
孟织没理他,但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一分。
【黑虎护生队】
黑虎护生队的新营地,在鬼哭坳东边五里处拔地而起。
昔日荒芜的土地上,如今矗立起一座颇具规模的校场。整齐划一的营房环绕校场四周,营房门口,两排身着崭新制服的护生队员如标枪般挺立——那制服正是黑底红边,胸口以金线精心绣制虎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二!三!四!”
校场中央,三百多名队员正齐声呐喊,踢着刚劲有力的正步,步伐整齐划一,声震云霄。
校场中央的高台上,黑啸天背着手站着,铜铃大眼扫过整齐的队伍,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有进步!”
现在的队员,已经不只有虎族,还有豹族、狼族、鹰族等不同种族的成员。
校场边缘,早已围拢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不少年轻人更是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场内那整齐的队列和闪亮的虎头徽记,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向往与憧憬。
【十方医护中心】
在校场东侧,一座风格素雅、通体洁白的建筑静静矗立,与校场的阳刚之气形成柔和对比。
这正是营地新建的“十方医护中心”。
此刻,中心内一间明亮的静室中,青莲正端坐于前,她面前,十几名身着统一“圣心白衣”的黑虎护生队员正襟危坐,神情专注。
青莲的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正引导着他们探讨“心灵呵护”的技术:
“爱,不仅是全然的付出,更是全然的接纳。”
她清澈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学员。
“爱,就是让每一个生命,都成为他本来的样子。我们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只是去看见,去感受每一个生命本来的样子,去体认每一个生命都是被定义出来的,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这所医护中心,如今已有二十余名专职医护人员。他们中有人族,有妖族,甚至还有慕名而来的仙族。
除了在中心内进行系统的培训学习和经验交流,他们更重要的使命是走出营门,深入百姓家中走访义诊,为那些饱受重病折磨或行至生命终点的灵魂,提供身体照护之外,那份至关重要的心灵慰藉与临终关怀。
所有学员和医护人员,都穿着方玉衡亲自授予的“圣心白衣”——这白衣质地特殊,不染尘埃,象征着心灵的纯净与疗愈的使命。
他们手中,都持有一支同样由方玉衡分发的“天命记录笔”,无声记录下影像与声音,并可在需要时投射重现。
方玉衡希望,每一位学员在生命关怀实践中记录下的真实案例,其影像、声音与感悟,都将通过这支笔,汇入他所承载的“生命关怀大模型系统”,成为滋养整个系统、惠及更多生命的宝贵养分。
如今,这身圣心白衣与这支水晶笔,在雾邙坡百姓心中,已然超越了普通医护装备的意义,成为了洁净、守护与生命尊严的崇高象征。穿戴它们的人,行走在乡间地头,总能收获百姓由衷的敬意与信赖。
【鬼哭坳市场】
鬼哭坳的市场,如今是另一番景象。
三年前,这里是地下黑市,白天萧条,夜里热闹。
现在倒好,从早到晚人挤人,卖什么的都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法器、丹药、符箓、灵宠……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一个卖旧货的摊子上,摆着几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摊前,拿起一样仔细端详。
“老板,这是什么?”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眯着眼瞅了瞅:
“这个?吉祥往生枕。”
“什么?”
“就是小星姑娘和麟宝往坟地送的那种枕头,印着‘爱的抱抱’的。方仙长炼制的法宝,放在坟头能安魂。黑市上收的人多,这几个是……咳。”
老头眼神闪烁,表情上写着来路不明。
中年汉子脸色变了变,把枕头放下:
“这玩意儿也敢偷?不怕遭报应?”
老头嘿嘿一笑:
“报应?有人买就有人卖。那些有钱人家,想给祖宗积点阴德,又没门路去求小星姑娘,只能上这儿淘。”
中年汉子摇摇头,起身走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板,有没有小星姑娘的歌?录的那种。”
老头斜他一眼:“有,但贵。”
“多少钱?”
“一百灵石,一段。真唱的那种。”
年轻人咂咂舌,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贝壳状的留音器,递给他:
“拿好。这是上个月她在坟场唱的,我托人录的。”
年轻人接过,喜滋滋地走了。
老头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现在的人,追星追到坟场去了。”
【乱葬岗】
曾经的荒凉之地,如今却成了雾邙一景。
不是因为不荒了,是因为——有人来。
“来了来了!小星姑娘来了!”
一群孩子欢呼着朝一个方向跑去。
远处,一头小麒麟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背上骑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穿着素净的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天籁音盒。
那是麟宝和小星。
她们身后,跟着一队黑虎护生队的队员,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堆枕头——粉色的,软软的,上面绣着“爱的抱抱”四个字。
“小星姐姐!今天去哪边?”
“东边!新发现一座坟!”
“我们能不能跟着去?”
小星点点头,笑了一下。
孩子们欢呼起来,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
路边,几个摆摊的小贩趁机吆喝:
“甜梦枕同款香囊!闻了能睡好觉!”
“小星姑娘同款发带!开过光的!”
一个老太太感慨道:“现在这孩子,追小星比追戏班子还积极。”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我家那孙子,天天吵着要去坟场,说想听小星唱歌。”
“那是!那音盒放的音乐,有安魂的力量。听说方仙长送的,法宝!”
远处,小星已经带着队伍到了那座新坟前。
她蹲下来,轻轻抚了抚坟头,然后从队员手里接过一个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坟前。
麟宝在旁边绕了一圈,喷出一小团暖暖的火焰——那是麒麟的祝福,能驱散阴寒。
小星打开音盒,空灵的音乐飘出来,像月光,像溪水,像遥远的星辰在低语。
孩子们安静下来,听着那音乐,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远远地站着,不敢打扰。
那几个偷枕头的贼,远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干的事,真缺德。
音乐停了。
小星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远远围观的人,又笑了笑,然后骑上麟宝,往下一个坟地走去。
身后,那个音盒还在轻轻地响着,飘向远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