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小北
三个月后,第一批特殊身份证明下来了。
一共三百四十七张。薄薄的卡片,上面有照片、编号、出生日期——那些日期都是估算的,有的精确到年,有的精确到月,有的只有一个年份。
小北是第一个拿到的人。
他的编号是:临特0001。
照片上的他有点紧张,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抿着,像在憋着笑。出生日期那一栏写的是:约1995年。
小北拿着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个……”他抬起头,看着小月,“这个就是我的身份证?”
小月点点头。
“有了它,你可以坐火车,去医院,找工作。”
小北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卡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小月。
“小月姐,我想出去看看。”
第二节:第一次出远门
三天后,小月陪小北去火车站。
临海站很大,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小北站在候车大厅门口,看着那些川流不息的人,一动不敢动。
“好多人。”他说。
小月站在他旁边。
“害怕吗?”
小北想了想。
“有一点。”
“还去吗?”
小北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的孩子,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的老人。
“去。”他说。
他们排队进站。小北把那张卡片递给检票员的时候,手还在抖。检票员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进去吧。”
小北愣了一秒。
然后他走进去。
回头看了一眼小月。
“她没问什么。”
小月笑了。
“她有你的名字就够了。”
第三节:火车上
火车开动的时候,小北整个人贴在窗户上。
窗外,站台慢慢后退,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城市,楼房,街道,行人。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快。”他说。
小月坐在他旁边。
“你从来没坐过火车?”
小北摇摇头。
“没有。那个地方……没有窗户。我以为世界就是那样的。”
他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
“原来这么绿。”
火车开了一个小时。小北在窗户上趴了一个小时。他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直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看着他,笑了。
“小伙子,第一次坐火车?”
小北转过头,看着她。
“是。”
老太太又笑了。
“去哪儿?”
小北愣了一下。他看向小月。
小月替他回答:
“去省城。看看。”
老太太点点头。
“好啊。年轻人,多出去看看。”
她从小包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小北。
“吃吧。自家种的。”
小北接过那个橘子,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橘子。
小月帮他剥开,递给他一瓣。
他放进嘴里。
嚼了嚼。
眼睛亮了。
“甜。”他说。
第四节:省城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省城比临海更大。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人。
小北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些高得看不见顶的楼,一动不动。
“那些……”他的声音有点飘,“是真的吗?”
小月点点头。
“真的。”
“人怎么上去?”
“坐电梯。”
“电梯是什么?”
小月想了想。
“就是一个会动的房子,带你上去。”
小北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我能坐吗?”
他们找了最近的一栋商场。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小北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
门关上。
电梯开始上升。
小北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
他看着那个变化的数字:2,3,4,5……
门开了。
他走出去,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景色。
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哭了。
“原来世界这么大。”他说。
第五节:寻找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省城的一家小旅馆里。
小北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小月姐。”他喊。
小月睡在旁边的床上。
“嗯?”
“你说,会有人等我吗?”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指的是什么?”
小北翻了个身,看着她。
“家里人。爸妈。兄弟姐妹。像我这样的人,会有吗?”
小月没有说话。
小北继续说:
“我没有名字。小北是你给我起的。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找我。有时候我想,也许我从来就没有家人。也许我只是……从某个地方被捡来的。”
小月坐起来,看着他。
“你想找吗?”
小北想了很久。
“想。”他说,“又怕。”
“怕什么?”
“怕找不到。”小北的声音低下去,“更怕找到了,他们不认我。”
第六节:福利院
第二天,小月带小北去了省城的一家福利院。
那是沈默名单上提到的地方之一。三十多年前,有好几个孩子从这里被送走。有的去了诺亚生命,有的下落不明。
小北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不敢进去。
小月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
他们走进去。
福利院很旧了,几排平房,一个长满草的操场。院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她看着小北,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小北。”
“小北……”她念叨着,“哪一年来的?”
小北摇头。
“不知道。”
老院长翻了翻那些泛黄的记录本。
三十多年前的记录,有的还在,有的已经看不清了。
她找了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小北。
“有一个孩子,和你的情况有点像。”她说,“1988年送来的,五岁左右,男孩,不说话。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他在福利院待了三年,后来被人领走了。”
小北的心跳快了。
“被谁领走?”
老院长看着那份记录,沉默了。
“没有记录。只有一张照片。”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小北。
照片上是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旧衣服,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眼睛看着镜头,怯生生的。
小北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只是小了一圈。
第七节:照片
小北捧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这是我吗?”他问。
老院长摇摇头。
“不知道。有点像。但我不敢确定。”
小北看着照片上那个男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怯生生的,像在等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刚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怯生生的,看着这个世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叫什么?”他问。
老院长翻了翻记录。
“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小北。”
小北愣住了。
小月也愣住了。
小北。
他叫小北。
三十多年前,他就叫小北。
第八节:等
从福利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小北一直没说话。
他走在街上,看着那些路灯,那些行人,那些店铺的灯光,一步一步走。
小月跟在他身后。
走了很久很久。
他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小月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她问。
小北看着前方。
“我在想,那个叫小北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小月没有说话。
“他被领走了。”小北说,“领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现在还活着吗?”
他低下头。
“也许那个人就是我。也许不是。”
小月看着他。
“你希望是你吗?”
小北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如果是,说明我有人等过。说明有人把我从那个地方带走过,给过我一个家。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
“至少,我有了一个名字。”
第九节:回家
第二天,他们坐火车回临海。
小北还是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但这一次,他没有一直看。
他会时不时看看手里那张照片。
那个怯生生的男孩。
三十多年前的自己。
也许。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康复中心的灯光亮着。那些人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林小雨和七站在最前面。七手里攥着一朵小黄花,看见小北,使劲挥手。
“小北!小北!”
小北笑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七平视。
“七。”
七把花塞给他。
“给你的。”
小北接过那朵花,小小的,黄黄的。
“谢谢。”
七看着他,问:
“外面好看吗?”
小北点点头。
“好看。”
“有糖吗?”
小北愣了一下。
小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在省城买的,七爱吃的那种。
“有。”她递给七。
七笑了。
他拉着小北的手,往里走。
“走,去看小石头。他今天睁眼了,好长时间。”
小北跟着他,走进那片灯光里。
回头看了一眼小月。
笑了。
第十节: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
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
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小北今天去省城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他坐了火车,看了高楼,还去了福利院。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和他一样,也叫小北。”
风继续吹。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但他有了一个名字。”
没有回答。
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去,会找到什么?”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管找到什么,他们知道回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妈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
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小北,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钱伯斯,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
一面不会倒的墙。
小月看着他们,笑了。
她朝他们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第十三章预告:阿依古丽的故事
阿依古丽越来越会说话了。她开始断断续续讲起以前的事。那个小村庄,那些孩子,那场沙暴。还有一个人——那个在沙暴中把她背出来的少年。他说,老师,我长大了要娶你。阿依古丽笑了,说,等你长大。后来,她没等到他长大。他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