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断断续续的话
阿依古丽越来越会说话了。
每天早上，她和妈妈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妈妈给她梳头，编成两条长长的辫子。她就坐在那里，有时候哼歌，有时候小声说话。
“妈，以前……”她开口。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怎么了？”
阿依古丽想了很久。
“以前，有很多孩子。”
妈妈看着她。
“嗯。你是老师。”
阿依古丽点点头。她记得“老师”这个词。记得自己站在黑板前面，记得那些孩子坐在下面，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有一个孩子……”她皱起眉头，“他……”
想不起来。
妈妈等着。
阿依古丽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
她摇摇头。
“忘了。”
妈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慢慢想。”
第二节：小月来串门
那天下午，小月来看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坐在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看见小月，她笑了。
“小月。”
小月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好吗？”
阿依古丽点点头。
“好。”
小月看着她，看着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
“想起什么了吗？”
阿依古丽想了想。
“孩子。”她说，“很多孩子。”
小月等着。
“有一个孩子……”阿依古丽的眉头又皱起来，“他……他……”
她又想不起来了。
小月握住她的手。
“不着急。慢慢来。”
阿依古丽看着她，忽然问：
“你有孩子吗？”
小月愣了一下。
“没有。”
阿依古丽点点头。
“我有。”她说，“很多。都是我的孩子。”
第三节：沙暴
那天晚上，阿依古丽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热。很热。到处都是沙子，黄黄的，看不到边。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在跑。
跑什么？不知道。
身后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少年。瘦瘦的，高高的，眼睛很亮。他在朝她跑过来。
“老师——”
她想喊“别过来”，但喊不出声。
沙子涌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厚。
那个少年被沙子淹没了。
她冲过去，用手扒那些沙子。扒啊扒，扒到手流血，还是扒不到。
然后她也倒下了。
沙子涌上来，把她盖住。
黑。什么都看不见。
好黑。
第四节：第二天早上
阿依古丽醒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
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做噩梦了？”
阿依古丽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我想起来了。”
妈妈的心跳快了。
“想起什么？”
阿依古丽坐起来。
“沙暴。有一个孩子。他……他跑过来救我。”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张脸。
瘦瘦的。高高的。眼睛很亮。
“他叫什么？”
阿依古丽想了很久。
“他叫……他叫……”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但说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妈妈。
“他叫小默。”
第五节：小默
小月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去找沈默。
沈默在院子里，和老周的儿子一起晒太阳。看见小月跑过来，他站起来。
“怎么了？”
小月喘着气。
“阿依古丽想起你了。”
沈默愣住了。
“什么？”
“她说，沙暴的时候，有一个孩子跑过来救她。那个孩子，叫小默。”
沈默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朝阿依古丽的房间走去。
小月跟在他身后。
第六节：相认
沈默站在阿依古丽面前。
阿依古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瘦瘦的。高高的。眼睛很亮。
和梦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
“小默？”她问。
沈默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点点头。
“老师。”
阿依古丽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长大了。”她说。
沈默跪下来，把头埋在她膝上。
他哭了。
阿依古丽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很多很多年前，拍着那个坐在第一排的瘦小男孩一样。
“不哭。”她说，“老师在这里。”
第七节：故事
那天下午，阿依古丽讲了很多话。
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那天沙暴来得很快。”她说，“我正在教室外面，看着那些孩子跑回家。然后天就黑了。到处都是沙子。”
沈默坐在她旁边，听着。
“我往回跑，想看看还有没有孩子没跑出去。然后我看见他。”
她看着沈默。
“你。”
沈默的眼眶红了。
“你朝我跑过来，喊老师。我想喊你别过来，但喊不出声。”
她顿了顿。
“后来你被沙子淹了。我去扒，扒不出来。然后我也倒了。”
沈默低下头。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他说，“有人救了我。但没找到你。”
阿依古丽看着他。
“你找我了吗？”
沈默点点头。
“找了很久。后来有人说，你可能死了。我不信。但我找不到。”
阿依古丽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现在找到了。”
第八节：那些孩子
“其他的孩子呢？”沈默问。
阿依古丽想了很久。
“有的跑了出去。有的……没跑出去。”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去数过。少了三个。”
沈默的心一紧。
“哪三个？”
阿依古丽一个一个数。
“小艾。小石头。还有……”
她看着沈默。
“你。”
沈默愣住了。
“我是最后一个？”
阿依古丽点点头。
“你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能跑出去的。但你跑回来了。”
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阿依古丽的手，握得很紧。
第九节：小石头
那天晚上，沈默去找七和林小雨。
他站在那栋小楼前面，看着里面那些恒温箱。
七看见他，跑过来。
“沈叔叔！”
沈默蹲下来，看着他。
“七，你知道小石头为什么叫小石头吗？”
七摇摇头。
“姐姐起的。”
沈默想了想。
“他还有别的名字吗？”
七摇摇头。
沈默站起来，走进去。
他站在X-2765的恒温箱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沈默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小石头。小石头。”
那个婴儿的眼睛，动了动。
没有睁开。
但动了动。
沈默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在沙暴里跑过来救他的老师。想起了老师说过的那些孩子。小艾。小石头。还有他自己。
小石头。
那个孩子，也叫小石头。
第十节：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
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
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阿依古丽想起来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她想起来沙暴的事，想起来那些孩子，想起来沈默。”
风继续吹。
“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就是X-2765。他一直没长大。”
没有回答。
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那些孩子，他们还能找到家吗？”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管找不找得到，有人记得他们。”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妈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
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小北，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沈默，钱伯斯，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
一面不会倒的墙。
小月看着他们，笑了。
她朝他们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第十四章预告：小艾
阿依古丽想起的第三个孩子，叫小艾。是个女孩，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沙暴那天，她跑在最前面。阿依古丽以为她跑出去了。但沈默的名单上，有一个名字：X-4012，女性，约七岁入舱，来源：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某村庄。备注：身上有一根红头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