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弟弟
那个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眼神飘忽不定，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乱转，就是不落在实处。
沈方舟第一眼看见他，脑子里蹦出一个词：麻烦。
苏棠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正常。
“沈哥，这是我弟，苏磊。”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亲弟。”
苏磊上下打量着沈方舟，目光从那辆停在路边的老奥迪，到他身上的深色夹克，到他脚上的皮鞋，最后落在他脸上。
“姐夫？”苏磊挑了挑眉。
沈方舟没说话。
苏棠眉头一皱：“别瞎叫。”
“哟，不是姐夫啊？”苏磊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那姐你让我等这儿干嘛？介绍对象？”
“你闭嘴。”
苏棠的声音冷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沈方舟看着她。她站在阳光里，可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淡，像一层薄薄的冰。
苏磊耸耸肩，从门框上直起身，晃悠着走过来。
“行行行，不说了。哥，认识一下，我是她弟，不成器那种。”
他伸出手。
沈方舟握了一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薄的茧。
“沈方舟。”
“沈哥，做哪行的？”
“做技术的。”
苏磊笑了：“做技术的好，稳定，不惹事。”
这话里有话。
苏棠走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沈哥，你先进去坐。”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尴尬，是……疲惫。
他点点头，推门进了小店。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
隔着那层玻璃，他看见苏棠和苏磊站在门口说话。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苏磊低着头，偶尔抬头说两句，双手摊开，像是在解释什么。
说到一半，苏磊伸手想拉她的胳膊。
她甩开了。
动作很快，很用力。
苏磊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隔着玻璃，沈方舟和他的目光对上了。
苏磊笑了一下，挥挥手，晃悠着消失在巷子那头。
苏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不好意思。”
她没解释，走到墙角，拿起电热水壶接水，插上电。
他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看着她。
她背对着他，肩背绷得很紧。
“苏棠。”
“嗯？”
“他是来要钱的？”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
“沈哥，你真的很会猜。”
“猜对了？”
她点点头，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坐在那张小马扎上。
“我妈住院了。”
他愣住了。
“什么病？”
“高血压，糖尿病，老毛病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本来也没什么，这次摔了一跤，骨折了。住院要钱，他拿不出来，来找我。”
“多少？”
她抬起头看他。
“沈哥，你不用——”
“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三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账号。”
她按住他的手。
“沈哥，我不跟客人借钱。”
他看着她。
“我不是客人。”
她的手还按在他手上，没松开。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你还没离婚。”她说，“你现在还是客人。”
他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电热水壶烧开了，啪的一声跳了闸。
她松开手，站起来去倒水。
还是那个搪瓷杯，还是那行“劳动模范”的字。
她把水递给他。
“沈哥，我不能要你的钱。不是跟你见外，是……”
她想了想，没说下去。
他端着那个搪瓷杯，看着她。
“是你什么？”
她在小马扎上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
“是我怕。”
“怕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脆弱，是……害怕。
“怕你帮了我，我就不敢让你走了。”
她说完，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姑娘，抱着膝盖缩在一张小马扎上，像一只受惊的猫。
他把搪瓷杯放下，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苏棠。”
她没抬头。
“苏棠，你看看我。”
她不动。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她的脸抬起来，眼睛红红的，没哭，但快了。
“我跟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他说，“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是真的。我说我什么都没想好，也是真的。但有一样东西我想好了。”
她看着他。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陪酒女，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你让我心跳加速。”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是因为你是苏棠。”
她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挂着一滴东西。
“那三万块，就当是我借你的。你以后还我，行不行？”
她没说话。
“利息就按银行定期算。不高，你放心。”
她笑了。
不是那种笑，是真的笑，带着眼泪的笑。
“沈方舟，你真的很不会哄人。”
“我知道。”
“你哄人都像在开会。”
“习惯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二维码。
“扫吧。”
他扫了，转了五万。
她愣住了。
“说好的三万呢？”
“另外两万，给你妈买点营养品。”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他站起来，回到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
“惯坏了正好。”
“为什么？”
“惯坏了，别人就受不了你了。”他说，“你就只能跟我了。”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出了声。
“沈方舟，你到底会不会说情话？”
“不会。”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
“实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低下头，看着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发亮。
“沈哥，你离完婚，第一时间来找我。”
“好。”
“到时候，我给你煮粥。”
“好。”
“到时候，我让你看看，我除了会陪酒，还会干什么。”
他看着她。
“你会什么？”
她笑了，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愣住了。
她退后一步，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走吧，我妈还在医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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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方舟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她下车的时候，在副驾驶上坐了一会儿。
“沈哥。”
“嗯？”
“我弟那个人，以后可能会来找你。”
他看着她。
“他要是来找你，你别理他。”
“他是你弟。”
“他是我弟，但我不欠他的。”她说，“我帮他三次了，这是第四次。但帮他归帮他，我不能让他缠上你。”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然后又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他。
“沈哥，你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离不了，我不怪你。但你要是离了——”
她顿了顿。
“我就在这儿等你。”
她转身走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
然后他发动车子，往回开。
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周敏的微信。
周敏：明天上午，民政局。
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车停在路边，给她回了三个字。
沈方舟：好，谢谢。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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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方舟站在民政局门口。
周敏先到的，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连衣裙，化了妆。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看见她化妆。
“进去吧。”
她转身往里走。
他跟上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
但他知道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