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北疆的荒原上还盖着雪。天刚亮风停了雪停了,四周都很安静。
远处的山像刀子一样陡,近处的树歪歪扭扭,树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咔”一声断开,掉下一点雪粉。
坡下有间破木屋,屋顶塌了一角,茅草冻得硬邦邦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块和石头。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灰白的光。
花玄缺坐在矮凳上,背对着门,右手拿着一块粗布,一下一下擦着一把铁剑。剑身黑黑的,没有光泽,刀口平平的,看不出锋不锋利。
每擦一下,布上就留下一点锈迹。他动作很稳,不快也不慢,好像做过很多次了。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穿着一件褪色的红袍,外面套了件发白的青布长衫。
衣服洗得很旧,袖口都磨毛了,腰上挂着七个骷髅形状的酒葫芦,排成一排,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左眉到耳朵那里有道三寸长的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旧裂痕,不吓人,也不遮掩,就这么留在脸上。
屋里没生火,很冷,能看见呼出的白气。角落堆着干柴,灶台是冷的,锅盖上落了灰。墙上钉着一根铁钉,挂着一把铁锤和半截断箭,别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有几片碎陶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翻的。 花玄缺停下擦剑,用手指在剑背上轻轻一弹。声音很轻,“嗡”地一下,很快就没了。他听了听,然后站起来,慢慢把剑插回背后的布套里。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走到门边,伸手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顶上的积雪滑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动,抬头看向外面。 雪地很平整,新雪盖住了旧脚印。只有一行脚印从远处通到屋前二十步远的地方,突然没了。
再往前,躺着三具尸体,脸朝天,姿势不一样,但都是喉咙被刺中。伤口很细,两指长,不到一寸深,血流得不多,凝在伤口边,结成了暗红色的小冰珠。一个人的手还抓着刀柄,另一个马靴陷在雪坑里,第三个身子下面压着半截断绳,像是摔下马时没挣脱。
花玄缺走过去,脚步很稳,靴子踩进雪里很深。他在第一具尸体前蹲下,用两根手指拨开衣领,看了看伤口的角度。又站起身,绕到第二具身后,低头看地上的脚印。
第三具旁边有马蹄印,已经模糊,方向乱七八糟,应该是马受惊后乱跑留下的。 他站直身子,看了看三人腰间的刀、靴筒里的匕首、衣服上的补丁,确认没问题后,转身走回木屋。
推门进去,随手关门,声音不大,但腰上的七个骷髅酒葫芦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重新坐下,伸手拿下一个酒葫芦,拔掉塞子,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呛人,是他常喝的那种。放下葫芦后,他抬手摸了摸左耳垂,那里空着,没有耳环,也没有耳洞。 窗外忽然闪了一下光。
不是阳光,也不是雪反的光。那光像水波一样,从雪地里升起来,好像地面裂开了一条缝,透出银色的光。光慢慢聚成人影。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皮肤很白,银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眼睛也是银白色的,干净得不像真人。
她穿着白色长裙,外面罩着一层薄纱,光着脚站在雪上,却没留下脚印。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陶酒坛,坛口用麻布封着,侧面贴了张黄纸,写着“梅子酒”三个字。 她走到窗台前,轻轻把酒坛放下,动作很轻,好像怕吵到谁。放好后,她退后半步,静静站着,看着屋里的人。
花玄缺没动,也没抬头。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台,目光落在酒坛上的字上。看了两秒钟,开口说话。 “下次换青梅。” 声音低低的,说完就不说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少女听见了,嘴角微微翘起,歪头笑了笑。笑得很干净,没什么杂念,像是听到了有趣的事。她没说话,也没再靠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下嘴唇,然后身影变淡,化作一道光,随风雪散开,不见了。 光没了,风起了。
外面又开始下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尸体上,慢慢盖住血迹。三具尸体还在原地,没人管。酒坛立在窗台,封口没动,标签也没坏。 花玄缺还是坐在矮凳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他没再拿剑,也没再喝酒。
就那么望着窗外,看雪花落下,看风吹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七个骷髅酒葫芦在风里轻轻晃,互相碰撞,声音很小,像在低声说话。
他眨了下眼。 屋外,那行通往远方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越来越浅,最后会完全消失。 木屋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远离人群。 花玄缺站在原地,剑在背后,酒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