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离婚协议
民政局的大门比沈方舟记忆中旧了许多。
上一次来是二十年前，领证。那时候这儿刚翻新过，门口还摆着花篮，排队的新人乌泱泱一片，有人拿着喜糖发，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今天不一样。
门口冷冷清清，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转。他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忽然想起当年周敏穿的那件红毛衣。
那天她也化妆了。
“愣着干什么？”
周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表情很淡。
他快步跟上去。
一楼大厅东侧，离婚登记处。
门口排着五六对夫妻。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头玩手机，有一对在吵架，女人声音很大，男人闷着头不说话。
他们排在最后。
周敏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儿子那边，你怎么说？”她没回头。
“等他周末回来，我跟他说。”
“说什么？说他爸为了一个陪酒女不要他了？”
他没接话。
前面那对吵架的夫妻被工作人员请进去了。女人进去前还回头骂了一句，男人低着头跟进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敏转过头来，看着他。
“沈方舟，我再问你一次。你真想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认真看她这双眼睛。眼皮有点肿，眼角有细纹，眼白上有些红血丝。她昨晚没睡好。
“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转回去。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
“她叫什么？”
“苏棠。”
“多大？”
“二十二。”
周敏的肩膀动了动，没回头。
“漂亮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漂亮。”
“比当年的我呢？”
他愣住了。
当年的周敏。二十五岁，大学刚毕业，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她穿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那时候觉得，挺好看的。
可现在让他想那张脸，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说话。”
“不一样。”
周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回头也能听出来是凉的。
“怎么不一样？”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轮到他们了。
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头也不抬：“材料带齐了吗？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
周敏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进去。
沈方舟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女人翻材料。一张一张，翻得很慢。
“协议谁写的？”
“我找律师写的。”他说。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没说话，继续翻。
翻到最后，她摘下老花镜。
“财产分割这块，你们确认一下。房子归女方，存款归女方，车子归女方。男方净身出户？”
“确认。”他说。
周敏转头看他。
那眼神，他没见过。
不是惊讶，不是感激，不是嘲讽。就是……看着他。
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女人又看了他们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
“签字吧。签完去隔壁房间拍照，等半小时拿证。”
周敏接过表格，低头看。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儿子以后的生活费，我出。每个月工资的一半，打到那张卡上。”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
“用。”
她抬起头看他。
“沈方舟，你净身出户，拿什么出？”
“我有工资。”
“你工资一半给她？”
“给她干什么？给儿子。”
周敏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签字。
他也签了。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他有点意外，以为自己会抖。
隔壁房间拍照。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块红布前面，摄影师是个年轻人，满脸不耐烦。
“靠近一点，别跟陌生人似的。”
他们往中间挪了挪。
“笑一个。”
没笑。
摄影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按了快门。
咔嚓。
二十年的婚姻，最后一声。
出来的时候，周敏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
走到门口，周敏停下来。
“儿子那边，你别跟他说太多。就说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好。”
“他妈那边，我来解释。你别去，去了也是挨骂。”
“好。”
“单位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这种事儿传出去，影响不好。”
“我知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方舟，我恨你。”
他没说话。
“二十年，我伺候你吃喝，给你生孩子，替你伺候老人。到头来，你为了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女人，净身出户。”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他看着她。
“我最恨的，是我跟你过了二十年，都不知道你会这样。”她说，“你会心动，你会冲动，你会为了一个人什么都不顾。我以为你就是块木头，原来不是。”
她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你就是对我硬。”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风有点凉。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条没看的微信。
苏棠：办完了告诉我。
他看着那六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办完了。
她秒回：在哪？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沈方舟：民政局门口。
苏棠：站着别动。
他看着那四个字，愣住了。
站着别动？
身后传来刹车声。
他回头。
一辆五菱宏光停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
白衬衫，马尾，牛仔裤。
阳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发光。
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站定。
喘着气，胸口起伏，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怕你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她说，“太可怜了。”
他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姑娘，开着一辆拉货的面包车，从南城老街一路狂奔到民政局，就为了怕他一个人站着可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没让他说。
她踮起脚，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然后她吻了他。
阳光、风、民政局门口的落叶、远处传来的公交车声。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她。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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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上车。”
她拉着他的手，往那辆五菱宏光走。
“车呢？”
“什么车？”
“你那辆奥迪呢？”
“留给前妻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净身出户？”
“嗯。”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好什么？”
“从零开始。”她说，“咱俩一起。”
他上了她的车。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她拎起来塞给他。
“什么？”
“粥。”
他愣住了。
“上次说的，给你煮粥。”
他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很细，肉末很多，上面撒着葱花。
“什么时候煮的？”
“早上四点。”
他看着她。
她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耳朵尖红红的。
“怕你离完婚饿着。”
他捧着那个保温桶，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点热。
四十五年了。
第一次有人在等他。
民政局的大门比沈方舟记忆中旧了许多。
上一次来是二十年前，领证。那时候这儿刚翻新过，门口还摆着花篮，排队的新人乌泱泱一片，有人拿着喜糖发，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今天不一样。
门口冷冷清清，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转。他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忽然想起当年周敏穿的那件红毛衣。
那天她也化妆了。
“愣着干什么？”
周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表情很淡。
他快步跟上去。
一楼大厅东侧，离婚登记处。
门口排着五六对夫妻。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头玩手机，有一对在吵架，女人声音很大，男人闷着头不说话。
他们排在最后。
周敏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儿子那边，你怎么说？”她没回头。
“等他周末回来，我跟他说。”
“说什么？说他爸为了一个陪酒女不要他了？”
他没接话。
前面那对吵架的夫妻被工作人员请进去了。女人进去前还回头骂了一句，男人低着头跟进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敏转过头来，看着他。
“沈方舟，我再问你一次。你真想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认真看她这双眼睛。眼皮有点肿，眼角有细纹，眼白上有些红血丝。她昨晚没睡好。
“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转回去。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
“她叫什么？”
“苏棠。”
“多大？”
“二十二。”
周敏的肩膀动了动，没回头。
“漂亮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漂亮。”
“比当年的我呢？”
他愣住了。
当年的周敏。二十五岁，大学刚毕业，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她穿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那时候觉得，挺好看的。
可现在让他想那张脸，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说话。”
“不一样。”
周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回头也能听出来是凉的。
“怎么不一样？”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轮到他们了。
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头也不抬：“材料带齐了吗？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
周敏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进去。
沈方舟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女人翻材料。一张一张，翻得很慢。
“协议谁写的？”
“我找律师写的。”他说。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没说话，继续翻。
翻到最后，她摘下老花镜。
“财产分割这块，你们确认一下。房子归女方，存款归女方，车子归女方。男方净身出户？”
“确认。”他说。
周敏转头看他。
那眼神，他没见过。
不是惊讶，不是感激，不是嘲讽。就是……看着他。
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女人又看了他们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
“签字吧。签完去隔壁房间拍照，等半小时拿证。”
周敏接过表格，低头看。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儿子以后的生活费，我出。每个月工资的一半，打到那张卡上。”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
“用。”
她抬起头看他。
“沈方舟，你净身出户，拿什么出？”
“我有工资。”
“你工资一半给她？”
“给她干什么？给儿子。”
周敏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签字。
他也签了。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他有点意外，以为自己会抖。
隔壁房间拍照。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块红布前面，摄影师是个年轻人，满脸不耐烦。
“靠近一点，别跟陌生人似的。”
他们往中间挪了挪。
“笑一个。”
没笑。
摄影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按了快门。
咔嚓。
二十年的婚姻，最后一声。
出来的时候，周敏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
走到门口，周敏停下来。
“儿子那边，你别跟他说太多。就说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好。”
“他妈那边，我来解释。你别去，去了也是挨骂。”
“好。”
“单位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这种事儿传出去，影响不好。”
“我知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方舟，我恨你。”
他没说话。
“二十年，我伺候你吃喝，给你生孩子，替你伺候老人。到头来，你为了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女人，净身出户。”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他看着她。
“我最恨的，是我跟你过了二十年，都不知道你会这样。”她说，“你会心动，你会冲动，你会为了一个人什么都不顾。我以为你就是块木头，原来不是。”
她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你就是对我硬。”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风有点凉。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条没看的微信。
苏棠：办完了告诉我。
他看着那六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办完了。
她秒回：在哪？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沈方舟：民政局门口。
苏棠：站着别动。
他看着那四个字，愣住了。
站着别动？
身后传来刹车声。
他回头。
一辆五菱宏光停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
白衬衫，马尾，牛仔裤。
阳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发光。
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站定。
喘着气，胸口起伏，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怕你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她说，“太可怜了。”
他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姑娘，开着一辆拉货的面包车，从南城老街一路狂奔到民政局，就为了怕他一个人站着可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没让他说。
她踮起脚，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然后她吻了他。
阳光、风、民政局门口的落叶、远处传来的公交车声。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她。
【第六章完】
---
下章预告
“上车。”
她拉着他的手，往那辆五菱宏光走。
“车呢？”
“什么车？”
“你那辆奥迪呢？”
“留给前妻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净身出户？”
“嗯。”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好什么？”
“从零开始。”她说，“咱俩一起。”
他上了她的车。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她拎起来塞给他。
“什么？”
“粥。”
他愣住了。
“上次说的，给你煮粥。”
他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很细，肉末很多，上面撒着葱花。
“什么时候煮的？”
“早上四点。”
他看着她。
她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耳朵尖红红的。
“怕你离完婚饿着。”
他捧着那个保温桶，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点热。
四十五年了。
第一次有人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