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木屋外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窗台上放着一个梅子酒坛。
花玄缺站了起来,他把背后的铁剑拔出一点,吹掉上面的灰,再插回布鞘里。腰间的七个骷髅葫芦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声音。他没看酒坛,转身推门出去。
外面很冷,他踩进深雪里,每一步都很稳。三十里外的树林里有打斗声,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听到了——是剑气,带着杀意追人。不是普通打架,有人在逃命。
他本可以不管。
十年前他就说过,江湖死光了也和他没关系。
可他还是朝那边走了。
北疆地方大,人少,山林连着山林。寒潭在两座山之间,因为地下有热泉,所以冬天也不结冰。现在潭面上冒着白气,天色灰蒙,周围大树很多,树枝上压着雪,发出咯吱声。
一道白影从林中闪过。
林凤仪在雪地上快速奔跑,白色剑袍飘起来,银色软甲贴在身上,腰上的冰蚕丝带随着动作摆动。她左手握着寒玉剑,右手按在耳垂的耳钉上,手指发白。剑穗上的冰晶不知什么时候碎了,只剩半截红绳挂在剑尾。
她刚跳过寒潭,体内的剑气突然一滞。
寒玉剑自己震了一下,猛地劈出一剑。
轰!
前面一棵大树被砍断,倒进潭里,溅起大片水花。林凤仪落地不稳,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断掉的树横在潭边,像一张桌子。
花玄缺就坐在上面,右手拿着一块粗布,慢慢擦剑。他抬头看了眼断树,又看向林凤仪,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牌上——上面刻着“剑阁”两个字,字迹很冷。
他没动。
三道黑光从林中射出,直奔林凤仪后心。那是透骨钉,飞得很轻,一般人听不到。
花玄缺左袖一扬。
布袍鼓起,风扫过去,三枚钉子在空中转了个弯,钉进后面的树干,尾部还在抖。
林凤仪站稳了,喘着气,转身把剑挡在身前,眼神很凶。她看了看四周,没人影,最后看向坐在断木上的男人。
九尺高,穿血色长袍,青色外衣,左眉到耳朵有一道疤,腰上挂着七个骷髅葫芦。
她瞳孔一缩。
“血衣剑圣?”声音不大,但很吃惊。
花玄缺没说话。他收起布,把剑慢慢插回背后。动作很慢,像是在休息,其实耳朵在听林子里的声音——还有五个人躲在五十步外的雪坑里,呼吸很轻,是老手。
林凤仪没等回答,提了口气,把剑护住全身。她知道这些人不会罢休。刚才那一剑失控,已经露出破绽,再拖下去,剑气会伤她自己。
她退了一步,左手扶剑,右手又摸上耳钉,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体内真气乱窜。寒玉剑认她为主,但她今天心乱,强行用剑,伤了经脉。
花玄缺这才看了她一眼。
一眼就够了。
她七尺高,皮肤白,眉毛好看,眼睛是冰蓝色的,此刻满是警惕、疲惫和一股倔强。左眼角有颗红痣,在冷光下很明显。
他移开视线,闭上眼睛。
好像刚才救人只是顺手拍了下落叶。
林凤仪咬牙想走。可刚迈一步,腿一软,差点跪倒。她用剑撑住身体,剑身发颤,发出低响。额头出汗,顺着脸流下来,在下巴凝成冰珠。
她不信这人真不管。
要是不想管,何必来这儿?要是真冷漠,刚才就不会出手。
“你……”她开口,声音哑,“为什么救我?”
花玄缺睁开眼。
看着潭面的雾气,说:“断树太吵。”
林凤仪一愣。
这话太荒唐,她差点笑出来。整个北疆谁不知道血衣剑圣杀人不出声,救人不说理?可他就这么说出来了,像在抱怨鸡叫太早。
她还想问,忽然觉得不对。
林子里太安静了。
刚才那几道呼吸声,没了。
她猛地看向左边雪坡——那里有灌木,积雪厚,看似没人,但边缘的雪正一点点往下滑。
有人藏着。
她刚要提醒,花玄缺动了。
不是站起来,也不是拔剑。
他左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像随时要拍地而起。肩膀还是松的,眼皮都没多眨。
但林凤仪懂。
这是准备动手了。
高手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见血。
她不再犹豫,压下体内翻腾的剑气,慢慢后退,靠到断木边上,和花玄缺背靠背。寒玉剑横在身前,剑尖抬起,指着林子深处。
两人都没说话。
一个冷脸,一个脸色苍白。
风吹着雪沫扫过寒潭,雾气翻滚,遮住了水里的影子。
突然,右边雪堆炸开!
一个黑衣人冲出来,短刀直刺林凤仪后颈。速度快得只剩影子。
花玄缺左手猛地拍地。
一股劲风从掌心炸开,地面的雪像浪一样掀起来。那人脚下一空,身子歪了,刀偏了半寸,擦着林凤仪肩甲划过,划开一道口子。
林凤仪反手一剑撩出,寒光一闪,那人胸口喷血,飞出去,砸进潭里,水面变红。
其他四人见状,不再躲,从不同方向扑来,刀光一片,杀气冲天。
花玄缺还坐着。
但他右脚尖轻轻点地,一枚透骨钉从靴筒滑出,落到手里。他手腕一甩,钉子飞出,快如闪电。
噗!噗!噗!
三声闷响,三个杀手喉咙冒血,停下脚步,扑倒在雪里。
最后一人见势不好,转身就跑。
林凤仪拼尽最后力气,把寒玉剑扔出去。
剑像流星,穿过他的背心,把他钉在树上,剑柄还在抖。
林子里安静了。
只有潭水轻轻荡,还有两人喘气的声音。
林凤仪单膝跪地,靠着断木撑住身体,脸色发白。她想把剑拿回来,可手一软,只抓到衣袖。
花玄缺这才站起来。
他走到潭边,从水里捡起一块温热的石头,递到她面前。
林凤仪抬头,不明白。
“压住剑气。”他声音低,话少。
她犹豫一下,接过石头抱在怀里。热气慢慢渗进肚子,真气果然稳了些。
她低头看石头,又看他。
他九尺高,站在风雪里,像一堵墙。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出手?”她问。
花玄缺看着林子里的尸体,没回头。
“你剑穗碎了。”他说,“高手不会在这种时候犯错。”
林凤仪一怔。
明白了——他是从那一剑失控,看出她状态不对,才判断追杀的人会动手。他是提前来等,还是刚好路过?
她想再问,却发现他已经走回断木,坐下,闭眼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能靠着断木,一手抱着热石,一手摸着耳钉,默默调息。
风雪没停。
寒潭边,一男一女,一个静,一个累,一个冷,一个寒。
远处林子,雪粒无声滑落。
一只乌鸦从树枝飞起,掠过潭面,消失在灰白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