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碎瓦片吹得滚了半圈，陈烬的鞋底碾过一片带血的琉璃瓦，发出“咔”的一声。他背上的阿荼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像是怕吵到谁。药囊第三格里的骨铃贴着腰侧，冰得他后腰发麻，但他没去碰。
右臂那道黑纹又爬了一寸，从袖口底下露出来，像条懒洋洋的蜈蚣顺着血管往肩膀上挪。他低头看了眼，没停步。
废墟的断墙外就是结界城的东街，平日这时候还有小贩收摊，今夜却连个鬼影都没有。红符灯全灭了，只靠月光给街道刷了层青灰。他知道是宵禁——月华夫人下的令，但管不了那么多。他得找人，能懂魂魄封印、法器禁制、炼丹反推之类的角色。城里能沾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一家是“济世堂”，老字号，门口挂着褪色的“悬壶济世”匾，门缝里漏出一点油灯火光。他一脚踹开虚掩的门，门板撞墙反弹回来，惊得里面一个穿灰袍的老医师差点打翻药碗。
“别关门。”陈烬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我有急事。”
老医师抬眼看见他左脸那道疤，又扫过染血的白大褂和背上的人，手抖了一下：“你……你是陈大夫？”
“现在不是。”他跨进来，脚步有点飘，但站得直，“有人魂被锁进器物，你知不知道解法？”
老医师脸色变了：“魂锁入器？这……这是禁忌之术，我听都没听过。”
“少装蒜。”陈烬往前一步，药囊晃了晃，“你三十年前在丹鼎会讲过‘三魂归位’，还写过一篇《论器引残魂》。现在告诉我你没辙？”
老头嘴唇哆嗦：“那是理论！纸上谈兵！真要动手，得祭司级修为，还得有对应血脉共鸣……你当这是熬个感冒汤啊？”
陈烬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哐”地关上，锁舌“咔哒”咬死。
第二家是西巷的“丹火庐”，炼丹学徒居多，墙上挂满火候图谱。他敲了十下门才有人应。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年轻的脸，看见他立马想关门。
“等等。”他卡住门缝，直接问，“你们师父呢？会解魂魄封印吗？”
学徒摇头：“不会！我们这儿只炼固本培元丹，什么魂啊魄啊，犯忌讳的！”
“那就把你师父叫来。”
“师父去乡下了！三天后才回！”
门“砰”地关上，屋里传来桌椅拖动声，明显在防他硬闯。
他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右臂那股麻劲儿突然窜上来，让他眼前一黑。他扶住墙，指甲抠进砖缝，等那阵晕过去。
第三个目标是南街独居的老药师，姓孙，退隐多年，据说早年跟公会高层有过节，不爱见人。他走到门前时天都快亮了，巷子尽头有只野猫窜过，尾巴扫起一缕灰。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陈年药渣味，混合着霉气。老头坐在炕上，耳朵上架着助听筒，手里捏着枚铜钱翻来翻去。
“孙老。”他开口，“有人魂被锁进骨铃，怎么解？”
老头抬头，眯眼看了他半天，才慢吞吞说：“你背的是阿荼吧？铁匠铺那个丫头？”
“是。”
老头叹口气：“魂锁入器，非人力可破。除非……施术者自愿解开，或者器毁人亡。”
“没别的办法？”
“没有。”老头摇头，“这种术，动的是生死根脉。你拿把刀去砍树干，砍得断枝叶，砍不断根。魂在铃里，就跟种子埋土里一样，你挖不出来，催不熟，等它自己裂壳？得百年。”
陈烬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后腰药囊。控魂丹还在，但他知道不能用。系统没响，说明代价还没算清，可他不敢赌。万一用了丹，阿荼醒了，铁鹫残魂散了，或者他自己爆体而亡——都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谢谢。”他转身往外走。
“小伙子。”老头在后面喊，“别折腾了。有时候，活着比救人更重要。”
他没回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街上的风更冷了，卷着灰扑在他脸上。他靠着一面斑驳的墙站住，把阿荼往上托了托。她额头蹭着他后颈，凉得像块玉。
他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些人的脸：济世堂的老头眼神闪躲，丹火庐的学徒吓得打翻药炉，孙老那句“非人力可破”像钉子扎在耳膜上。
没人知道怎么救。
没人敢说能救。
他睁开眼，看向前方。北区还有几家私坊，专做符器养护，说不定接触过类似的东西。他还有一家“灵纹斋”没问，一家“器修堂”没去，甚至城西有个疯老头，整天嚷嚷“我能通阴阳”，虽然八成是个骗子，但也值得一试。
他迈步往前走。
右臂的黑纹又动了，这次不是爬，是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没理会。疼他早就习惯了，比起这个，心里那块空落落的感觉更难熬。
他曾靠“借命换命”活下来。第一次死是坠崖，替死的是个实验体少年，瘦得皮包骨；第二次是中毒，替死的是个巡卫，刚娶媳妇；第三次……每一次重生，能力翻倍，但他记得每一个替死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临死前说了什么。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想救的人正在失去魂魄，而他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想起系统那句冰冷的话：“命要借命还。”
可要是没人可借呢？
他走到北街岔口，看见一家挂着“灵纹斋”牌匾的小铺，门缝里透出点光。他走过去，抬手敲门。
“有人吗？”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门“吱呀”开了条缝。屋里没人，桌上摆着半杯茶，还冒着热气。
他皱眉，正要进去，忽然听见隔壁巷子有动静——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犹豫一秒，把阿荼轻轻放在屋檐下避风处，脱下外褂盖住她，然后朝巷子走去。
巷子窄，两边堆着杂物。他贴墙靠近，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
“……真搞定了？”
“嗯，骨铃已启，封得死死的。月华夫人说，除非陈烬能找到‘承魂体’，否则三年内别想醒。”
“承魂体？那玩意儿早绝迹了，上哪儿找去？”
“所以不用担心。倒是他，这几天肯定到处乱撞，咱们盯紧点，别让他误打误撞碰到不该碰的。”
陈烬站在阴影里，拳头慢慢攥紧。
他没冲出去。
他知道现在冲出去也没用，打不过，问不出。他需要情报，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突破口。
他退回灵纹斋门口，重新背起阿荼。她依旧安静，像睡着了。
他继续往前走。
北区还有两家没去。
哪怕只剩一家，他也得问。
哪怕整个城的人都说没办法，他也得自己找出路。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右臂的黑纹已经蔓延到肩膀，皮肤下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但他没停。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左眼那道疤。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东方微微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拐进一条小巷，看见前方有家挂着“器修堂”牌匾的铺子，门关着，但窗缝里漏出光。
他走过去，抬手敲门。
“有人吗？”
屋内静了几秒。
门，缓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