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背靠着墙,砖石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脊梁。他右手还攥着药囊,指节发白,左手撑在墙面,指尖下那块松动的砖已经被碾成了碎渣。巷子里烟尘未散,宁神丹烧过的黄雾像一层薄纱浮在半空,七具骸骨早已重组回墙缝里,只剩几道裂痕证明它们来过。
白骨夫人站在巷口,光影交界的地方。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边,白纱随风轻扬,像是刚从谁家晒台上飘下来的床单。她手里那根骨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骨铃,正慢悠悠地在她指尖转圈。
“你刚才那一招,是想逼我死一次?”陈烬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磨出来的。
白骨夫人轻笑一声,摇头,“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她用骨铃轻轻点唇,“现在我知道了——你还怕反噬。”
陈烬没动。右臂的黑纹又跳了一下,疼得他牙关一紧。他知道她说得对。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没价值。更怕系统不认账,反噬直接把他烧成灰。
“所以……”她往前半步,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隔壁王婶劝小孩喝药,“我不杀你,我只要你一部分‘你’。”
这话听着瘆人。陈烬皱眉,“哪部分?”
“灵魂。”她吐出两个字,轻巧得像在说“借个火”。
陈烬眉头立刻锁死。他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说自己会飞的瘸子。
“要救他们,你得牺牲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她重复一遍,语气认真得像是推销员介绍分期付款,“不是让你死,只是割一块‘识海碎片’。就像拔牙,疼一阵,但能活。”
陈烬低声道:“然后呢?你拿去炼丹?养傀儡?还是……控制我?”
“哎呀,”她摊手,一脸被冤枉的表情,“你想得太多啦~”她歪头,眼尾上挑,“我只是需要一点‘能承载记忆的灵魂’——而你,死过太多次,灵魂比常人坚韧,最适合不过。”
陈烬没说话。脑海里闪过阿荼昏睡的脸,铁鹫残魂被锁的虚影。他知道她在骗他——可万一……这是真的唯一解法?
他低头看自己颤抖的手。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药效过了。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会怕。
他曾让别人替死。实验体少年、巡卫、狼族少年灰……每一次,他都算好了时间、地点、替死概率。他像个冷血的庄家,坐在牌桌后面数筹码。
可这次不一样。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你说牺牲一部分……怎么算‘一部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白骨夫人微笑:“放心,不会让你变傻。大概……就像少做一场梦。你会忘了某段记忆,比如……某个朋友的脸。”
陈烬猛地抬头:“哪一段?”
“那要看命运怎么选咯~”她眨眨眼,像是在玩猜谜游戏。
他闭眼。
脑子里画面乱闪:炼丹师公会废墟里,那个实验体少年睁着眼躺在地上,手里还抓着半块干粮;狼族少年灰临终前,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下辈子……”;孙老药师摇头说“器毁人亡”时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透的人。
如果忘了这些,他还是不是陈烬?
可如果不救阿荼和铁鹫,他又凭什么继续走下去?
他睁开眼,眼神复杂,嘴唇微动,似要开口——
却最终未言。
巷子里安静得离谱。连风都停了。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像是提醒这世界还在运转。
白骨夫人没催。她就那么站着,骨铃在指尖转啊转,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外卖。
陈烬摸了摸后腰的药囊。三个袋子都在,救命丹、控魂丹、辣椒粉炸弹。可这些东西,救不了他自己。
他想起小时候在炼丹师公会,被绑在实验台上,耳朵里灌满仪器嗡鸣。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后来真死了,系统激活,重生回来。他以为自己赢了。
可现在才明白,每次重生,都是在透支“陈烬”这个人。
死一次,换点能力。再死一次,再换点。可总有一天,换到的东西拼不成完整的他了。
“你说我能活?”他忽然问。
“当然。”她点头,“只要你愿意割。”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就走呗。”她耸肩,“我又不拦你。不过嘛……”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背上那个人,魂魄每多压一秒,恢复的可能性就少一分。等到彻底断联,就算你找到一百个解法,也没用了。”
陈烬手指抠进药囊布料里。
他知道她在施压。他知道她在利用他的软肋。可他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你为什么非要我的灵魂?”他问。
“因为你是‘死过的人’。”她看着他,眼神忽然认真,“普通人灵魂太脆,一割就碎。你不一样。你经历过生死边界,灵魂有裂痕,但也因此更韧。就像旧衣服,破了补,补了再破,反而比新的结实。”
陈烬冷笑:“所以我是二手货,刚好合适?”
“别说得那么难听。”她笑,“你是限量款。”
他没接话。脑子里在算。算风险,算代价,算值不值得。
救阿荼和铁鹫,是他现在唯一的路。可如果这条路走到最后,他变成一个记不清过去、分不清自己是谁的空壳,那他还救个屁?
可要是不救……他更不是陈烬了。
“你说割一块就行。”他低声问,“割完之后,我会怎么样?”
“短期可能头晕,做噩梦,记不清昨天吃了啥。”她耸肩,“长期嘛……可能会忘点事。比如小时候住哪,第一个喜欢的人长啥样,或者……某个特别重要的约定。”
陈烬心头一震。
他想起阿荼有一次问他:“你有没有特别想记住的事?”
他说:“有啊,比如哪天不用再靠别人替死活着。”
她当时笑了,说:“那你得活得够久才行。”
现在呢?为了活得久,他得先把自己切成两半?
“你拿我的灵魂去干嘛?”他问。
“保密。”她眨眼,“商业机密。”
“我要是反悔呢?割了之后反悔?”
“晚啦。”她笑,“灵魂这种东西,一旦分离,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陈烬沉默。
他知道这交易危险。他知道这女人满嘴跑火车。可他也知道,他已经跑遍全城,问遍所有人。没人能救阿荼和铁鹫。
只有她。
“你要是骗我呢?”他问。
“我骗你能得到啥?”她摊手,“我又不稀罕你的命。你这种倒霉蛋,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
陈烬扯了下嘴角。这话他常说,现在被人原样奉还,还挺扎心。
“你考虑清楚哦。”她转身,作势要走,“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下次见面,可能就是收尸了。”
陈烬没动。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提醒你一下——灵魂这种东西,不像药,可以分装。你得主动割,我才拿得到。你不配合,我抢不来。”
他抬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回头,笑容甜美,“你得自己动手。”
陈烬瞳孔微缩。
自己动手?拿把刀往脑子里捅?
“你可以用丹药辅助。”她补充,“比如你的‘控魂丹’,稍微改个配方,就能当麻醉剂用。不过嘛……副作用是可能会忘得更多。”
他低头看药囊。第三个袋子,装着控魂丹。他曾用它暂时复活灰的哥哥,也曾靠它干扰敌人的神识。现在,它可能要用来切开自己的脑子。
“你到底是谁?”他问。
“白骨夫人呀。”她眨眨眼,“结界城北街一带,谁不知道我?”
“我不是问这个。”他盯着她,“你为什么帮我?你图什么?”
她笑而不语,只是把骨铃轻轻一晃。叮——
声音很轻,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她轻声道,“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我图什么,而是——你愿不愿意,为他们,少做一场梦?”
陈烬没回答。
他靠在墙上,呼吸沉重。右臂的黑纹已经爬到肩胛骨边缘,皮肤下像是有蚂蚁在爬。他知道时间不多了。阿荼的魂在衰减,铁鹫的残魂也在流失。
可这一刀下去,砍掉的不只是记忆。是他是谁。
他想起第一次替死重生后,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左眼的疤,问系统:“我还算人吗?”
系统没回答。
现在他又要问自己一遍。
“你有十分钟。”白骨夫人看了看天,“日头升过屋檐,我就走。到时候,你要是没决定,咱们就当没见过。”
她退后几步,站回巷口光影交界处,不再说话。
陈烬闭眼。
脑海里全是乱的。
他不该信她。
可他没别的选择了。
他伸手,慢慢摸向药囊第三个袋子。
指尖碰到控魂丹的小瓷瓶。
冰凉。
他咬牙。
睁开眼。
看向白骨夫人。
“如果我答应……”
他声音低哑,
“你保证能救他们?”
白骨夫人微笑。
“我保证。”
陈烬盯着她。
手指紧扣药囊。
呼吸放慢。
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他知道她满嘴谎言。
可他更知道——
他不能看着阿荼和铁鹫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
右手缓缓抬起。
指尖捏住控魂丹的瓶塞。
骨铃轻响。
晨风忽起。
药囊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