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巷口的砖缝照得发白，陈烬的脚步已经踩碎了第三块青苔。他没回头，也没停，肩胛那道黑纹像条活虫顺着脊背往上爬，钻进衣领时有点痒，但他顾不上挠。
药囊还在手里攥着，三个布袋子挤成一团，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腾出左手，哆嗦着扯开中间那个——控魂丹只剩小半瓶了，瓷塞打开的一瞬飘出点淡青色烟丝，他仰头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立刻泛起一股子中药渣混着铁锈的味道，耳朵嗡了一下，左眼那道疤倒是不抽了。
“能走就行。”他嘟囔一句，把瓶子塞回去，顺手拍了拍腰侧辣椒粉炸弹的位置，“老伙计，待会儿别掉链子。”
城中心那座高塔影影绰绰立在远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石笋。他知道那就是月华府，不是因为谁告诉他，而是空气里有股味儿——淡淡的腥甜，像血干了之后贴在铜器上的那种气息。以前在实验室做动物解剖的时候闻过，现在这味道顺着风一阵阵往鼻子里钻，越靠近越浓。
他拐上主街前蹲了会儿，从排水沟盖板底下摸出半截生锈的银针，夹在指间转了两圈。这是他习惯的动作，跟人说话前总要拿点东西捏着，不然手心出汗显得心虚。可现在没人跟他说话，他还是捏着。
街上没人，连只野猫都没有。符灯全换成了暗红色，光晕压得极低，照在墙面上像一层薄血。他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生怕踩到什么机关。上次来结界城还是半年前，那时候灯笼还是暖黄的，孙掌柜的铺子门口挂着腊肠，现在肠子没了，门框上多了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劈过。
“你们人类……太脆弱了……”昨晚宴会上那句话突然蹦出来，他甩了甩头把它甩走。
高塔越来越近，门前那对石狮子也不对劲。左边那只眼睛是空的，右边那只却泛着幽光，瞳孔位置刻了个微型符阵。他盯着看了三秒，符阵转了一下，他立马缩回阴影里。
“自动感应型，还挺智能。”他低声骂了句，“搞得跟小区门禁似的。”
他绕到后巷，发现通风口就在厨房烟囱旁边。铁皮管道锈得厉害，一碰就掉渣。他掏出辣椒粉炸弹，拧开底盖，把粉末一点点撒进风口。动作轻得像在给面包抹黄油。
十秒钟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像是齿轮卡住了。他等了五秒，又扔进去一小撮宁神香碎末——这玩意本来是用来镇定神经的，但现在正好用来测试气流方向。
香灰飘进去没散，说明内部循环停了。
“成了。”他咧嘴一笑，翻进院子。
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黑纹已经爬到后颈，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靠墙喘了口气，咬牙站起来。这时候不能停，一停下就可能再起不来。
院子里全是石甲傀儡，三十六具，围成个圆圈站着，表面覆满灵纹。他刚踏进一步，最近的那具就动了，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哎哟我草！”他猛地后跳，“真·上班打卡式守卫啊！”
下一秒，三十六具同时转身，眼窝亮起红光。
他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摸银针。这些傀儡不会痛，也不会累，更不会放水，唯一的弱点是联动机制——只要打断核心节点，整个阵型就会乱套。
他盯准了最前面三具之间的缝隙，一个滑步钻过去，手腕一抖，三根银针分别扎进它们背部的灵核凹槽。针尾还在晃，他就已经抽身往后跃开。
轰！
三具傀儡自爆，冲击波掀翻了旁边五六个同伴。剩下的开始调整站位，但节奏明显慢了半拍。
“迟钝了！”他喘着粗气笑出声，“果然是AI也有延迟。”
他趁机冲向主楼侧门，一脚踹开木栓。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墙壁湿漉漉的，上面画满了流动的符文，像是水波一样来回荡漾。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点燃第二药囊里的宁神香片。清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头脑一醒，眼前的扭曲景象也稳定了些。
“空间折叠？玩得挺花啊。”他喃喃道，抬脚走下去。
楼梯长得离谱，走了快五分钟还没到底。中途墙上突然浮现出画面：阿荼躺在地上，手腕被锁链穿过，嘴里喊着他的名字；铁鹫的残魂在空中飘摇，光芒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一点火星。
他眨了眨眼，知道是幻象。可胸口还是闷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钝器砸了一记。
“假的。”他对自己说，“都是假的。”
可脚步没停。
终于，阶梯尽头出现一扇青铜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他伸手推了下，纹丝不动。低头一看，门前地面有个凹槽，形状像枚骨铃。
他摸了摸腰间，没带那玩意。白骨夫人留下的那个骨铃，他根本没捡。
“靠，还得拼手速？”他皱眉，四下张望，忽然注意到墙角有道细缝，往外渗着极淡的魂力波动。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琴弦。但他听出来了——那是控魂丹留在阿荼体内的微量气息，只有丹道悟性翻倍的人才能捕捉到。
“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他冷笑，站起身，顺着那股波动往前走，发现墙壁上有处接缝不对。用力一推，整面墙滑开了，露出一条窄道。
窄道尽头就是密室。
门没锁。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两具水晶棺。
左边那具关着一团赤红色的光，形状隐约像只狮鹫，光芒微弱但还在跳动；右边那具是幽蓝色的，带着金丝般的纹路，像极了炼器时熔炉里最纯净的灵火。
阿荼和铁鹫。
他喉咙一紧，没敢靠近，先扫视四周。墙上符文缓缓旋转，地板上有能量流向的痕迹，三点汇聚在棺材底部，显然是关键节点。
他慢慢走过去，手指贴上墙面，闭眼感受流转节奏。丹道悟性翻倍的好处这时候体现出来了——三秒内，他就摸清了三条能量线的交汇规律。
“破阵得挑间隙。”他低声说，“早一秒晚一秒都不行。”
他退后半步，右手紧紧握住药囊。三个袋子都在，救命丹、控魂丹、辣椒粉炸弹。一个都不能少。
“我来晚了。”他看着水晶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但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话音落下，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团光。外面没有动静，里面也没有回应。时间像是凝固了。
他忽然想起阿荼有次锤他肩膀，说：“你救人能不能别每次都把自己搭进去？”
那时候他笑着说：“我不搭进去，谁信我真想救？”
现在没人问了。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下左眼的疤痕。指尖冰凉。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符文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嗡鸣。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门缝外的走廊，如果有人来，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可他不想躲了。
他从药囊里摸出一根备用银针，夹在指间，慢慢蹲下身，检查地板上的能量纹路。线条很细，像是用发丝画出来的，但温度偏高，说明正在持续充能。
“撑住。”他对那两团光说，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再等等。”
他重新站直，把辣椒粉炸弹挪到了最外侧，方便随时取用。然后解开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战前准备操。
右臂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肩膀，摸上去有点烫。他不管它，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雕像。
门外风声掠过，吹动了宁神香残留的余烬。
他忽然开口：“你们要是醒了，记得报销我这身药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