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上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都发凉,陈烬被铁鹫残魂架着,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拖在地上,鞋底蹭着碎石,发出沙沙的响。阿荼飘在旁边,嘴上没停:“前面左拐!别走歪了——哎你俩眼神儿是摆设啊?那破屋檐都快塌了还往墙根底下靠!”
药庐就在眼前,三面墙还算完整,屋顶缺了一角,月光从窟窿里斜劈下来,照出地上一层浮灰和几片枯草。铁鹫低吼一声,用肩膀把陈烬往里顶,自己却卡在门口,半透明的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散掉。
“你轻点!”阿荼急了,“他肋骨断了你还撞墙?你是想让他提前投胎吗?”
铁鹫没吭声,只是咬牙把陈烬平放在角落那堆干草上。草早就霉了,一压就噗噗冒灰,陈烬咳了两声,嘴角又渗出血丝。
“行了行了,别吵。”他哑着嗓子,“再吵我死得更快。”
阿荼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开始翻腾墙角的杂物。她魂体碰不了实物,只能用灵火虚扫地面,勉强看清东西。“这儿有半截丹炉!还有几个空瓶!墙角那堆烂草……好像是凝血花的枯叶?虽然干得能当柴烧了,但好歹能提点药性!”
陈烬眯着眼,脑袋昏沉得像塞了团棉花。他抬手摸腰间药囊,手指抖得不听使唤,试了三次才解开绳扣。三枚主药还在:赤髓草泛着暗红光晕,断续根缠着金丝纹路,凝血花花瓣蜷缩如拳——都是他从炼丹师公会顺出来的高阶材料,平时一颗都不舍得用。
“阿荼。”他声音低,“把那半截炉子拖过来,清干净。”
“我碰不了!”她跳脚,“我现在就是个会发光的幽灵!你让我怎么搬?”
“那就指挥铁鹫。”
铁鹫残魂飘过去,凝聚出半只手臂的实感,一把抄起丹炉残片,哐当一声砸在陈烬面前。炉底积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层焦黑的炭渣。
“火。”陈烬说,“得生火。”
铁鹫闭眼,残魂之力缓缓汇聚掌心。第一次,灵力刚冒头就熄了;第二次,火苗窜起一寸,又被穿堂风吹灭。第三次,他咬牙把最后一点魂力压进去,指尖终于蹦出一点火星,落在炉底干草上,噼啪燃了起来。
“成了!”阿荼欢呼。
火光一亮,陈烬立刻撑起身子,把三味主药并排摆在膝盖上,又让阿荼把墙角那些枯草、碎根、干花全拢到一块儿。他眯眼辨认:“这堆里有龙葵籽、蛇舌草、还有……嗯,半片茯苓?采药人挺会捡漏。”
“现在不是夸人的时候吧?”阿荼催他,“快炼啊!你右臂那黑纹都快爬到锁骨了!”
陈烬低头看了眼胳膊,黑纹像活物般缓缓蠕动,所过之处皮肤发麻发胀。他没说话,只是把药材一一投入炉中,右手食指轻点炉壁,一丝微弱灵力顺着指尖流入。
火候开始升温。
他闭眼调息,药科三年背的《丹道基础》自动在脑子里过页:赤髓草主补气,断续根接筋骨,凝血花止血生肌——辅材负责调和药性,防止暴烈反噬。火太猛会焦,太弱则药力不化。他靠呼吸节奏控火,一呼一吸间,炉心温度微妙浮动。
“左边第三块砖下面还有点干苔!”阿荼突然喊,“要不要加进去?能稳火!”
陈烬点头:“加。”
铁鹫用残魂虚手扒开砖块,把干苔塞进炉底。火焰果然稳了下来,由黄转青,炉内药材开始融化成浆,咕嘟冒泡。
“差不多了。”陈烬睁开眼,额角全是汗,“接下来最要命——封炉印必须在药成瞬间拍下,差一秒都可能炸炉。”
话音未落,他右臂猛地一抽,黑纹骤然上窜,剧痛像刀子在骨头上刮。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栽进火堆。
“烬!”阿荼惊叫。
铁鹫立刻扑上去,用残魂之力抵住他后背,硬是把他撑住。陈烬咬牙,左手颤抖着举起,对准炉盖——
“轰!”
炉内药浆剧烈翻腾,金光冲顶,炉盖被顶得跳了三下。他瞅准间隙,一掌拍下!
“封!”
掌印落定,炉火瞬间内敛,金光收敛,整座破败药庐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炉盖掀开,两粒浑圆丹药静静躺在炉底,通体淡金,表面流转着细密纹路——九转回春丹(低配版),成丹了。
“卧槽……真炼出来了?”阿荼凑近看,“我还以为你要炸炉自爆呢。”
陈烬没理她,直接捏起一粒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喉咙滑下,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断裂的肋骨处传来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有小手在体内拼积木;肩胛骨的撕裂感慢慢钝化,血流减缓,呼吸也不再拉风箱。
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干草堆上。
“活下来了。”他说。
阿荼松了口气,飘到他身边:“感觉怎么样?”
“还能喘气,说明没死。”他扯了扯嘴角,“至少这顿丹药没白吃。”
“少贫。”她瞪他,“刚才差点魂飞魄散知道吗?你要是死了,我和铁鹫还得在瓶子里待着,谁给我们换台?”
铁鹫残魂站在炉边,光影比之前更淡了,几乎透明。他低声问:“能走吗?”
陈烬试着动了动腿,疼是疼,但能支棱起来。“短时间不行,但再躺一会儿,估计能拄拐挪。”
“别想着走。”阿荼一锤定音,“月华夫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跑了,肯定带人回来。”
陈烬点点头,眼神清醒了些。他摸了摸药囊,确认剩下那粒丹药还在,又检查了辣椒粉炸弹和控魂丹——都在。
“现在不是拼的时候。”他说,“得等。”
“等什么?”阿荼问。
“等我伤好,等她们松懈,等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机会。”他盯着炉中残灰,“她以为我重伤濒死,正好装孙子。”
铁鹫残魂微微颔首,飘到门口,面对荒坡方向静立不动,像一尊守夜的雕像。
阿荼蹲下来,魂体盘腿坐在陈烬面前,认真看他脸色:“黑纹退了点,但还在。你刚才那一下抽搐,是不是系统反噬?”
“可能是。”他不否认,“每次死一次,系统给的好处越多,代价也越大。现在它就像个高利贷平台,借命还命,利息还得按时交。”
“那你别老死啊!”她急了,“就不能苟一点?当个咸鱼不行吗?”
“我要是咸鱼,你们现在就在水晶棺里躺着了。”他笑,“再说了,我这种人,不死几次,哪来的资本翻身?”
“可你不能拿命赌!”她声音提高,“你以为我们看不见吗?你在瓶子里打,我们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陈烬一顿。
他没想到,魂体状态也能感知外界战斗。
“抱歉。”他低声说。
阿荼扭头不看他:“少来这套。下次再敢一个人往上冲,我就用灵火烧你药囊,让你一颗丹都炼不成。”
“威胁完记得帮我把药炉擦了。”他咧嘴,“不然下次炸炉,炸的是你。”
她气笑了,抬脚想踹,当然穿过去了。
药庐里难得安静下来。炉火将熄,余温尚存,月光从屋顶缺口照进来,落在陈烬脸上,斑驳一片。他闭眼调息,药力仍在体内流转,修复着每一处创伤。
外面风声渐小,荒坡上的草也不再哗啦作响。
铁鹫残魂始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阿荼盘腿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几根枯草,非要摆成直线才安心。
陈烬忽然睁眼,看向她:“你炼器时也这样?非得工具摆整齐?”
“不然会炸炉。”她头也不抬,“我妈教的。”
话出口,她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
陈烬没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再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烬的呼吸越来越稳,脸色也从惨白转为略带血色。他坐起身,靠墙而立,右手搭在药囊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平静。
月华夫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现在有了丹药,有了时间,有了同伴。
只要他还醒着,就不算输。
药炉彻底冷却,最后一缕青烟从炉口飘出,消散在空气中。
陈烬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捣药留下的痕迹。
他轻声说:“等我再站起来,第一个找她算账。”
阿荼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光。
铁鹫残魂依旧背对着他们,望着荒坡尽头的夜色。
远处,一只夜枭掠过树梢,翅膀划破寂静。
陈烬闭上眼,重新调息。
药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伤势继续修复。
他的右手,仍紧紧按在药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