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比昨晚更冷,吹得陈烬的白大褂像块破布一样贴在身上。他刚翻过一道矮坡,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他没叫,也没停,只是撑着地面慢慢起来,右手按了按右肩——那里的黑纹已经爬到了锁骨下方,皮肤发烫,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从骨头里穿过去。
他继续往前走。
南边的废弃村落一个接一个,全是空壳子。房子塌了半边,门框歪斜,连条狗都没有。他问过三个还活着的聚落,都是些老得快散架的人,缩在火堆边啃干饼。他问:“二十年前,有没有一对药科学生夫妇失踪?姓陈?”
第一个老头摇头,说那年灵气暴动,死的人太多,谁记得谁是谁。
第二个女人反问:“你找他们干什么?人都没了,魂都散了。”
第三个干脆不理他,把脸转过去,往火堆里吐了口痰。
没人知道。
他不信邪,又去了旧驿站遗址。那儿还有个歪斜的木架子,上面曾放着过往行人的登记册。他扒了半天,终于在灰堆里摸到半页纸,上面有个“陈”字,笔画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一半。他心跳快了一拍,刚想仔细看,一阵风卷过来,纸片“哗”地飞起,还没抓到,就化成了灰。
他跪在土里,手还在往前伸,像要抓住什么。
可什么也没有。
天黑下来时,他找到一座残庙。屋顶塌了半边,神像倒在地上,脑袋碎了,只剩个身子坐着,手里还举着一块木牌,字迹模糊。他靠着墙坐下,从药囊里掏出最后一粒宁神丹,扔进嘴里。苦味炸开,舌尖发麻,心跳稍微稳了点。
他掏出炭条和一张破纸,想记下今天的症状:右臂黑纹蔓延速度、疼痛频率、是否出现幻觉……这是他当医学生的习惯,再乱也不能乱记录。可才写两行,手就开始抖,字歪得像蚯蚓爬,写到第三行,“反噬”两个字直接糊成一团墨。
他盯着那团黑,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揉了,扔进火堆。
火苗跳了一下,纸烧没了。
他抬头看天,云层厚,月亮藏得死死的。庙外一片死静,连虫子都不叫。他忽然意识到,自从离开结界城,就没见过活物靠近他。鸟不飞,狼不嚎,连耗子都绕着他走。是不是身体已经开始腐化?还是系统反噬让他的气息变得……不像人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渗出一点黑血,滴在地上,“滋”地一声轻响,地面微微冒烟。他用袖口擦掉,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自己。
他还记得小时候,在炼丹师公会的实验室里,老医师说过一句话:“生命力紊乱的人,连蚂蚁都不会靠近。”
现在他就是这种人。
他靠在墙上,闭眼,想睡。可一闭眼,脑子里就冒出些零碎画面:一间小屋,灯是暖黄色的,有人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锅的声音清脆;另一个画面是雨天,一把伞,两只手,一只手很大,一只手很小,牵在一起。他分不清这些是真事还是梦,甚至开始怀疑——父母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他太想有亲人,所以脑子编出来的?
那张烧了一半的照片,人脸早就没了。他一直以为那是爸妈,可万一……根本不是呢?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有点急。
不能这么想。
一这么想,整个人就要散了。
他伸手摸药囊,确认里面的家伙什还在:救命丹两颗,控魂丹一颗,辣椒粉炸弹三个。东西都齐,只是人越来越不对劲。他脱下右袖,查看黑纹——已经逼近咽喉底部,离下巴不到三寸。他估了估速度,如果按这个节奏,最多七天,黑纹就会钻进脑子。到时候,意识崩解,系统失效,连重生的机会都没有。
他盯着火焰,低声说:“再三天……如果还找不到……我就真成笑话了。”
声音很平,没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知道,弦快断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特别早。不是因为精神好,是身体不让睡。刚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涌,他弯腰“哇”地吐了一口,地上是一滩黑血,带着细小的血丝。他抹了把嘴,发现手抖得厉害,连袖子都扣不上。
他扶着石柱站起来,腿软,站了两秒才稳住。视野边缘有点黑,像是相机镜头盖没打开完全。他试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庙外有棵树,叶子全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他抬头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背影,女人,长发,穿着旧式药科系的白大褂,站在远处山坡上。他喊她,她没回头,他追上去,手刚碰到她肩膀,人就散了,变成灰,被风吹走。
他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不想信命,可有时候,真觉得老天就是在耍他。给了他系统,给了他能力,让他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现在连亲人都找不到,像个孤魂野鬼,在这世上乱撞。
他整理药囊,动作很慢,但很认真。辣椒粉炸弹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漏。白大褂上的补丁又裂了一道,他没再缝——反正也快穿不住了。他现在就像这衣服,外表看着还能走,内里早就千疮百孔。
他站起身,望向北边的山脊线。天刚亮,山影黑压压的,像一道墙。他知道那边更荒,可能连个活人都没有。可南边已经走完了,没线索,没答案,只能继续往前。
他迈步,脚步慢,但没停。
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白大褂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右臂的黑纹还在往上爬,但他已经不去看了。看也没用,不如想想接下来去哪儿。
他一边走一边想:如果真有至亲,他们会是谁?普通人?修士?还是……跟兽族有关?
系统说他是“钥匙胚子”,月华夫人也提过血脉的事。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暂时串不起来,但他直觉告诉自己,爸妈的失踪,绝对不是意外。
他越想越觉得背后有东西。
可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关键是怎么找。
他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系统这句话。
“需至亲血脉之血。”
听起来像是某种规则启动条件,就像解锁密码一样。系统既然能识别出这个解法,说明它本身具备检测血脉的能力。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靠近至亲,系统会有反应?
他停下脚步,试了试在原地转了个圈。
没动静。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还是没动静。
得实际接触才行吧?或者……得对方主动提供血液?
他皱眉,觉得这思路太玄乎。系统又不是导航,不可能滴滴一声告诉他“您要找的亲人正在前方五百米”。
他只能靠自己。
一步一步,一村一镇地查。
他想起以前在医学生理课上学过的血型匹配原理,人类之间尚且能通过基因追溯亲属关系,修真体系里难道就没类似的手段?比如某种古老的验亲符?或者靠灵血共鸣?
他记不清书上有没有提过这类东西,但直觉告诉他,肯定有办法。
只要他活着,就一定能找到。
他重新迈步,走得比刚才快了些。体力依旧虚弱,但精神已经绷紧了。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可能会挨饿、受伤、被人追杀,甚至再次触发死亡重生——
但那又怎样?
他陈烬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是命换命,是死里抢生。
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点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握紧了那瓶辣椒粉炸弹。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