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陈烬已经走了快三个时辰。
腿不是自己的了,每抬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没停。反噬的黑纹从右臂往上爬,现在卡在喉结下方一寸,像是被什么卡住了进度条。他怀疑是昨天那颗宁神丹起了点作用,又或者——身体快扛不住了,干脆罢工。
他靠在一棵枯树边喘了口气,顺手把药囊往怀里塞了塞。这动作本该顺手,可指尖碰到布料时忽然一顿。
药囊口开了道小缝,一根信纸角露出来,白得扎眼。
他愣住。
自己什么时候放进来的?走路的时候?休息的时候?还是……睡着的时候?
他抽出信纸,一看就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纸是结界城官用的那种厚宣,印着暗金纹路,边角还压了火漆印,装得跟正式公文似的。内容却短得离谱:“欲知双亲下落,三日后子时,旧驿道北口石碑见。”
字迹模仿的是炼丹师公会文书科老李头的笔法,横平竖直,一丝不苟。但墨水里掺了香,一股淡淡的晚香玉味,女人常用的。
他知道是谁的手笔。
“月华夫人啊月华夫人,”他低声说,“你能不能换个套路?上次请吃饭,这次约见面,你是真当我是恋爱脑男主?”
话是这么说,他手指却没松开信纸。
脑子里蹦出个画面:一件旧式白大褂,洗得发灰,背后有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那是他记事起第一件衣服,也是母亲穿过的样子。
他甩甩头,把这念头拍走。
假的,都是假的。这种时候冒出来的线索,九成九是坑。可剩下那一成呢?万一……真是真的?
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闻了两回,甚至用指甲刮了点墨下来放舌尖试毒。没反应。
他又摸出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符阵,把信纸一角放上去。符阵亮了半秒,显示出一丝灵力波动——人为注入的,持续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也就是说,这信是昨晚到今早之间塞进他药囊的。
而他全程毫无察觉。
“行吧。”他把信纸折好塞进内袋,自言自语,“你能偷偷摸摸塞信,说明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盯我。那你图啥?直接杀了我不更省事?”
他慢慢站直,活动了下脖子。关节发出咔的一声响。
“除非……你需要我‘自愿’去某个地方。”
他眯起眼睛看向北方。
旧驿道北口,那地方他熟。二十年前灵气暴动,整条驿道塌了七成,只剩一块断碑孤零零立在荒地里,风吹日晒,连乌鸦都不愿落脚。要设埋伏,那儿最合适不过。
明摆着是陷阱。
可他右臂的黑纹又开始发烫,像有蚂蚁在里面爬。他低头看,那道黑线正缓缓上移,一毫米一毫米地啃向咽喉。
系统没有提示音,也没有倒计时。但它比谁都清楚,再拖下去,他撑不过五天。
他从药囊里掏出一颗丹药,看着看着,又放回去。
救命丹能压症状,但压不住根源。他需要血,至亲的血。哪怕只有一滴。
“如果爸妈真死在二十年前,”他喃喃,“那她怎么知道?除非……她见过他们。”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疯长。
月华夫人是现任城主,权限能调阅公会档案。如果她真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不说全?为什么要约他单独见面?
答案只有一个:她在等他主动踏入局中。
而他,偏偏就得走这一遭。
他深吸一口气,把辣椒粉炸弹检查了一遍,确认引信干燥,然后揣进袖口。又摸了摸后腰,宁神香、控尘符、银针包都在。东西不多,但够拼一把。
“赌命的事我干过八回了,”他对着空旷的荒原说,“这次也不差一次。”
他迈步出发,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太阳偏西时,他进了白雾林。这片林子常年不见光,地面湿滑,树根盘错,走一步都得小心。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没减速。反而越走越稳。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风向变了。原本从背后吹来的北风,突然转成了东南风,带着一股熟悉的香味——和信纸上的一模一样。
他冷笑一声:“你还真沉得住气。”
没人回应。只有树叶沙沙响。
他继续往前,嘴里却没闲着:“我知道你在看我,月华夫人。你想拿我做什么?拿我的血开门?还是拿我的命祭阵?我都行,只要你别玩这套‘神秘人留言’的烂梗。”
风又停了。
雾更浓了。
他懒得再喊,只是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握紧了那瓶辣椒粉炸弹。掌心出汗,瓶子有点滑,但他没松手。
两个小时后,他看见了石碑。
就立在林子尽头,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刻的字早被风雨磨平,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碑底座被人新凿了一道痕迹,弯弯的,像个月牙。
他知道这是谁的标记。
他在离碑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没再靠近。
左右看了看,地面平整,没有翻动的痕迹;头顶树枝完整,没藏人的迹象;空气中灵力平稳,没设阵法波动。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
他蹲下身,抓了把土捻了捻。干的,没药味,也没陷阱常用的麻痹粉。
他又掏出炭条,在碑面写下四个字:“陈烬到此”。
写完,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跟遗书似的,”他说,“但总比啥都没留下强。”
他收起炭条,盘膝坐下,背靠石碑。
右臂的黑纹似乎因为情绪波动,蔓延速度慢了下来,甚至退了半毫米。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反正不疼就行。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呼吸放慢,心跳降低,体温微降。这是他在公会学的保命技巧,能让身体进入“低耗模式”,延缓反噬侵蚀。
但脑子没停。
他在想那个梦。
昨晚又梦见了那个背影,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山坡上。他追过去,手刚碰到她肩膀,人就散了。这次不一样的是,女人回头了。
没有脸。
只有一片白雾。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妈。也许只是他太想要个答案,所以脑子编了个幻象安慰自己。
“如果连这点希望都不抓,”他睁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我早该死了。”
他重新闭眼,不再多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彻底黑了,月亮藏在云后,星也不见一颗。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他知道,这不是自然的安静。
是有人清过场。
他没动,也没睁开眼。
手指悄悄摸到袖口里的辣椒粉炸弹,轻轻拧开了保险盖。
子时还没到。
但他已经到了。
风再次吹起,带着那股晚香玉的味道,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嘴角动了动。
“来吧,”他低声说,“看看谁才是猎物。”
他坐着不动,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可右手食指,已经搭上了引信拉环。
雾气深处,一点红光闪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