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还是那个德性,吹得人脑壳疼。陈烬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榆树坐下,右臂的黑纹已经爬到肩膀底下,皮肤绷得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他喘了口气,手伸进药囊摸第二枚“暂用丹”,指尖刚碰到瓷瓶,草丛那边就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他猛地抬头。
阿荼从侧边拨开一人高的野草走出来,手里那把铁锤还沾着夜露,锤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穿着结界城铁匠铺那身灰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腰带上别着三把刻刀,整整齐齐,一把不差。
“你跑得挺快。”她站定,语气跟平时一样冲,“可别忘了药钱还没给清。”
陈烬没动,手指还卡在药囊口。他知道这姑娘脾气拧,但没想到她能一路追到这里。他昨晚留的误导阵明明指向东边,结果人还是找上门了。
“你怎么——”
“你翻墙的时候踩塌了‘灵纹斋’后巷那块青砖,我认得你的脚印。”阿荼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再说,你走之前把宁神香碎末撒在房梁第三根横木上,当别人都是瞎子?”
陈烬扯了下嘴角:“你还真记这些细节。”
“炼器师不记细节,炉子都炸八百回了。”她把铁锤往肩上一扛,“说吧,去兽族地干嘛?找死?”
他没答。
远处忽然卷起一阵旋风,沙尘打着转儿往天上蹿。风过处,半空中浮出一道虚影——狮鹫形态的轮廓一闪而逝,紧接着化作铁鹫那张冷脸,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说去兽族……我这残魂,也该回老家看看了。”
陈烬终于把手从药囊里抽出来,抹了把脸。他早该想到的。阿荼不会无缘无故追来,铁鹫的残魂也不会莫名其妙出现。他们都知道了,从他离开结界城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他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你们俩……”他嗓音哑得厉害,“是不是商量好了?”
“没有。”阿荼干脆利落,“我压根不知道他也在跟着你。”
“我没跟她说。”铁鹫残魂浮在半空,目光落在北方地平线上,“但从你走出密室那一刻,我就没打算离开。”
陈烬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右臂。黑纹又往下压了一寸,皮下的胀痛像有虫子在啃骨头。他知道这两人不是来劝他的,也不是来拦他的。他们是来和他一起走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额角的汗。
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可能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
阿荼把锤子往地上一顿:“那你先给我立个字据,写明死后药囊归我,行不行?”
陈烬一愣。
“开个玩笑。”她撇嘴,“炼器师的东西经烧经砸,你那几个破瓶子,我不稀罕。”
铁鹫残魂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陈烬把“暂用丹”重新塞回药囊,站起身。他没再拒绝。
三人沿着干沟往北移动,避开主道,专挑乱石堆和断崖走。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到了一处半塌的废弃哨塔。塔身歪斜,一面墙整个塌了,露出里面锈死的齿轮和断裂的符文锁链——二十年前结界战争的遗迹。
“歇十分钟。”陈烬靠在塔基上,解开药箱检查存量。救命丹剩两粒,控魂丹三枚,辣椒粉炸弹两个,银针一套。他把其中一枚救命丹和一枚控魂丹递给阿荼。
“拿着。”
“你不怕我跑了?”她接过,顺手塞进背包夹层。
“你要是想跑,刚才就不会追上来。”
阿荼没吭声,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护符,通体暗红,边缘嵌着细密的火纹。她撬开背包内衬,把护符塞进去,再用针线缝牢。
“灵火淬过的,扛得住妖气侵蚀。”她说,“炼器师的小手段,比你那些破纸符靠谱。”
陈烬看了眼,没反驳。
铁鹫残魂浮在塔顶,视线扫过北方。他现在只能维持短暂显形,大多数时候是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像风里的灰。但他对地形的记忆还在。片刻后,他指了条路线:避开西侧巡逻频次高的主哨卡,利用干河床的褶皱地形潜行,直插黑脊岭腹地。
“这条最稳。”他说。
陈烬点头:“就走这儿。”
他们重新打包。阿荼把工具挨个摆好,从锉刀到火钳,一条线排开,检查了三遍才合上包。陈烬注意到她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早年炸炉时伤的,但她动作一点不乱。
“强迫症犯了?”他问。
“不然会炸。”她头也不抬,“上次没摆成直线,熔炉直接炸穿屋顶。”
陈烬没再问。
出发前,他最后看了眼药囊封口处的蓝灰粉末——那是从石碑月牙孔里带出来的记号。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夹进一张符纸里,塞进贴身口袋。
“走吧。”他说。
三人离开哨塔,沿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进。河床底部布满龟裂的泥壳,踩上去咯吱作响。陈烬走在最前,左手始终按在药囊上,右手用布条紧紧缠住,防止黑纹暴动时失控。阿荼居中,耳朵微微动着,每听到风向变化或远处异响,就会低声提醒一句:“左边有动静”“前面三十步有爪痕”。
铁鹫残魂漂在上方十米,像一片不肯落地的影子。他感知范围广,能提前发现地表震动和空中气息流动。每当有巡逻队接近,他就会轻轻咳嗽一声——那是他们约定的预警信号。
太阳西斜时,他们已推进二十里。兽族边界外围的禁制早已失效,空气中开始混杂一股腥臊味,像是腐肉和硫磺混合的气息。地面出现了新鲜的爪印,三趾带钩,长度超过成年人手掌。
“狼群活动区。”铁鹫残魂低声道。
“绕开。”陈烬示意改走河床北侧缓坡。
他们放轻脚步,呼吸几乎同步。阿荼把锤子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刻刀。陈烬的指尖一直搭在辣椒粉炸弹的引绳上,没松开。
前方雾气渐浓,夕阳被遮住大半。就在他们翻过一道矮丘时,眼前豁然出现一具倒伏的巨大兽骨。肋骨像断裂的拱桥,头骨朝天张着嘴,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
那是黑脊岭的最后一道自然屏障。
“过了这堆骨头,就是兽族实控区。”阿荼压低声音,“听说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
“我们又不是一般人。”陈烬盯着那具头骨,慢慢往前走。
风突然停了。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阿荼的锤子握紧了。铁鹫残魂的虚影晃了一下,迅速下沉至与他们平行的高度。
陈烬站在兽骨投下的阴影里,右臂的黑纹微微发烫。他没去看,只是抬起脚,跨过了第一根断裂的肋骨。
阿荼跟上,一步没迟疑。
铁鹫残魂最后掠过那具头骨,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们继续向前。
雾越来越浓,脚下土地变得松软,踩上去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上。远处传来低频的吼声,断断续续,分不清方向。陈烬的白大褂下摆被露水浸透,药囊沉甸甸地坠在腰间。
谁也没说话。
但他们都没停。
二十步,五十步,一百步。
兽骨渐渐被甩在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前方的地势开始下降,形成一道狭长的谷地。谷口两侧是风蚀岩柱,形状怪异,有的像跪拜的人,有的像扭曲的兽首。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烬忽然抬手。
两人立刻止步。
他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新鲜的爪痕,五道,深及半寸,方向直指谷内。
“刚过去的。”他低声说。
阿荼屏住呼吸。
铁鹫残魂缓缓升起,凝视谷口深处。
陈烬站起身,看了眼阿荼,又看了眼空中那道微弱的残影。
“走。”他说,“贴着左边岩壁,别出声。”
三人贴着岩壁前行,脚步轻得像猫。雾气中,那具倒伏的兽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被世界遗忘的路标。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岩壁上,摇晃着,向前延伸。